《汴京女仵作》8点半

107、 抉择 回

　　回到文翰斋后，王善良将张伯渊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欧阳倩。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包括张伯渊说那些话时的语气、眼神和停顿。欧阳倩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地听完，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你信他的话吗？”她问。

　　王善良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沉默了很久。

　　“有一部分信，有一部分不信。”他终于开口，“他说他是因为三十年前的一个错误被辽国人抓住了把柄，从而被迫为他们做事——这部分，我信。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确实可能会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但他说他累了，想借我的手来了结这一切——这部分，我不完全信。”

　　“为什么？”

　　“因为他是张伯渊。”王善良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清明起来，“一个能在朝堂上屹立三十年不倒的人，一个能把韩征那样的角色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不可能在最后一刻突然变成一个束手就擒的弱者。他一定还有后手，只是我们现在还看不到。”

　　欧阳倩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她想了想，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那些证据，还递不递？”

　　王善良沉默了。

　　这是一个他无法回避的问题。证据就在他手里，只要递上去，张伯渊就必死无疑，整个案子也就尘埃落定了。但张伯渊最后那个请求——关于他孙子的请求——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让他无法干脆利落地做出决定。

　　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放过张伯渊。张伯渊通敌叛国，害死了吴家五口人，间接导致了玄武司的一系列血腥事件，罪无可赦。他在犹豫的是——当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那些无辜的人会受到多大的波及？张慎言，那个在醉仙楼里请他喝酒的年轻人，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吗？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祖父是一个叛国者，他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人生？

　　“我需要想一晚。”王善良说。

　　欧阳倩没有逼他。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她说完便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王善良一个人坐在屋里，面对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他想起了吴家枯井中的那五具骨骸，想起了陈翠儿和她的母亲，想起了沈伯，想起了陆震在火海中的挣扎。这些人都是这场巨大阴谋的牺牲品，他们的死，需要一个交代。

　　他又想起了张伯渊那双苍老的眼睛，想起了他提到孙子时声音中那一丝颤抖。那个权倾朝野三十年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牵挂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孙子的前程。

　　人性是复杂的。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叛国者和慈爱的祖父，这两种身份并不矛盾。但法律和正义，不能因为一个人在某一方面是慈爱的，就原谅他在另一方面的罪恶。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灯芯发出了轻微的噼啪声。

　　王善良伸出手，拨了拨灯芯，火苗重新变得明亮起来。他看着那团跳动的火焰，终于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苏涣的住处。

　　苏涣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看到他一大早过来，也不意外，慢悠悠地打完了一套拳，才收势站定，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王善良说，“证据照递。但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张伯渊的孙子张慎言，如果查明确实不知情，希望朝廷不要牵连他。”

　　苏涣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这个要求，我可以替你转达给皇帝。但最终怎么决定，不在我，也不在你。”

　　“我知道。”王善良说，“尽人事，听天命。”

　　苏涣将毛巾搭在肩上，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了一只木匣——正是王善良从沈默那里带回来的那只铁皮箱子。他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的文件依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你确定要这么做？”苏涣最后一次问道，“一旦递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王善良没有犹豫，伸手从木匣中取出最上面的那封信——张伯渊亲笔写给辽国枢密院的密函——放在桌上，推到了苏涣面前。

　　“确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