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06、 茶凉 水

　　水榭中安静了片刻。池塘里的锦鲤偶尔拨动水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善良没有回避张伯渊的目光。他端起面前那杯大红袍，轻轻抿了一口，茶汤的温热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带着一股悠长的回甘。他放下茶杯，平静地开口：“太傅大人，我只是一个想弄清真相的人。如果真相本身会让某些人坐不住，那不是我掀翻了桌子，而是桌子本来就该倒了。”

　　张伯渊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稍纵即逝，快得像池塘水面上一闪而过的鱼影，让人几乎无法捕捉。

　　“你查到的东西，够多了。”张伯渊缓缓说道，“吴家的案子，黑石渡的兵器，玄武司的密档，还有韩征的落马——桩桩件件，都指向老夫。你手里现在握着的证据，足以让老夫身败名裂，株连九族。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老夫为什么还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跟你喝茶？”张伯渊端起茶壶，又给王善良续了一杯，“如果老夫真的像你想象中那样权倾朝野、心狠手辣，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你进这座别业之前，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让悄无声息地消失——你出门的时候，你走在路上的时候，甚至是你踏入这座水榭的那一刻。但你没有死，也没有被绑起来严刑拷打。你好好地坐在这里，喝着老夫珍藏了十年的大红袍。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王善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您并不想杀我。”

　　“没错。”张伯渊放下茶壶，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变得深远，“老夫不想杀你，不是因为老夫心慈手软，而是因为杀了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手里的那些证据，你以为是沈默给你的，是周子衡给你的，是苏涣帮你递上去的——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的一举一动，老夫真的毫不知情吗？”

　　王善良的心猛地一沉。

　　“你以为沈铮的那些档案，藏了三十年，真的就那么容易被你找到？”张伯渊的声音依然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王善良的心头，“你以为周子衡在郑州乡下隐居了这么多年，真的就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你以为苏涣辞官归隐，真的就能摆脱老夫的眼线？”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王善良微微变化的脸色，轻轻地叹了口气：“年轻人，你查到的所有东西，都是老夫允许你查到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王善良坐在蒲团上，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他快速地回顾了这几个月来的整个调查过程——从吴家的枯井开始，到黑石渡的石灰窑，再到沈默的铁皮箱子，每一步似乎都走得很顺利，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原本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或者是有贵人相助，但此刻张伯渊的话让他意识到——也许这一切，真的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王善良的声音有些发涩。

　　张伯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目光望向水榭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池塘中的锦鲤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水面反射着水榭中透出的灯光，波光粼粼。

　　“因为老夫累了。”他说。

　　这个答案出乎了王善良的意料。

　　“老夫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张伯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三十年来，老夫每天都在演戏——在皇帝面前演忠臣，在同僚面前演君子，在辽国人面前演盟友。老夫已经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王善良，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你以为老夫想做这些事情吗？你以为老夫愿意背负着叛国的罪名，每天晚上从噩梦中惊醒吗？”

　　“那你为什么要做？”王善良问。

　　张伯渊沉默了很久。水榭中的灯光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

　　“因为三十年前，老夫犯了一个错误。”他说，“一个很小的错误，小到在当时看来根本不值一提。但那个错误，被辽国人抓住了。他们以此为把柄，一步一步地逼迫老夫，让老夫为他们做事。老夫一开始也只是想应付一下，但后来，越陷越深，越走越远，等到老夫想要回头的时候，已经回不了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善良，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神情：“王公子，老夫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求你原谅，也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老夫只是想在有生之年，把这件事情做一个了结。你手里的那些证据，老夫不会阻拦你递上去。皇帝要怎么处置老夫，老夫也绝无怨言。”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但老夫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老夫的家人，与此事无关。”张伯渊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老夫的孙子——慎言那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老夫希望，等他将来知道了真相，不会因为老夫的所作所为，而抬不起头来做人。”

　　水榭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池塘中的水声和远处的虫鸣交织在一起，在夜色中构成一首低回的夜曲。王善良坐在蒲团上，看着面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怜悯，有困惑，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

　　“太傅大人的话，晚辈记住了。”他说，“但有一件事情，晚辈想请太傅大人明白——吴家五口人的命，也是命。”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掀开竹帘，走出了水榭。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秋夜的凉意。他沿着来时的路，穿过月亮门，走过前院，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座精致的别业。

　　院门外，欧阳倩正站在街角的灯笼下等着他。看到他出来，她放下了手中的弓，快步迎了上来。她没有问他和张伯渊谈了什么，只是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走吧，回去再说。”

　　王善良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进了夜色之中。

　　在他们身后，那座别业中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