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05、 赴约 三

　　三日后，傍晚。

　　王善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长衫，将那块合二为一的玉佩贴身戴好，又将那封张伯渊的亲笔信揣入怀中。欧阳倩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赞同，但她知道拦不住他。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他请的是我一个人。”王善良说。

　　“他请的是你一个人，但我可以去别的地方。”欧阳倩的语气不容商量，“那座别业的地形，我前天已经去打探过了。别业后面有一座小山坡，坡上有一片松林，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别业的院子。我会带着弓守在那里。如果里面有什么不对劲，我会让他知道，太傅的脑袋也没有那么硬。”

　　王善良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去踩的点？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欧阳倩白了他一眼，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张弓和一壶箭，背在肩上，“走吧，别让太傅大人等久了。”

　　两人出了文翰斋，一路往城西走去。

　　张伯渊的别业坐落在城西一片幽静的住宅区中，占地不大，但精致典雅。院墙是青砖砌成的，高约一丈，墙头覆着黑瓦，院门是两扇朱漆木门，门环是黄铜铸的兽面，锃亮发光。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盏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散发出昏黄的光。

　　王善良上前叩了叩门环。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人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一眼：“是王公子吗？”

　　“正是在下。”

　　老仆人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开：“老爷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公子请随我来。”

　　王善良跨过门槛，回头看了一眼——欧阳倩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知道她已经去了那座小山坡，便放下心来，跟着老仆人穿过前院，沿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走向别业深处。

　　别业的布局很精巧，前院种着几株桂树，正值花期，满院飘香。穿过一个月亮门，便是后院。后院比前院更大一些，有一座小小的池塘，塘中养着几尾锦鲤，池边种着一丛芭蕉，绿意盎然。池塘对面是一座水榭，四面敞开，挂着竹帘，里面点着灯，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正坐在水榭中，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茶具。

　　老仆人将王善良领到水榭前，便躬身退下了。

　　王善良站在水榭外，隔着竹帘，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三朝元老、当朝太傅——张伯渊。

　　他比王善良想象中要苍老一些。满头白发，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居家道袍，坐在一张藤编的矮椅上，正低头用一把小勺舀着茶壶中的茶叶。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勺都精确而从容，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着急。

　　“进来吧。”张伯渊没有抬头，声音平和而苍老，像是老友之间的随意招呼，“外面风凉，别站在那儿。”

　　王善良掀开竹帘，走了进去。水榭中点了两盏灯，光线柔和，将张伯渊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抬起头来，看了王善良一眼，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一口经历了无数风雨的古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坐。”张伯渊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王善良依言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只紫砂茶壶和两只茶杯，茶香袅袅，在灯光中升腾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张伯渊没有急着说话。他提起茶壶，先给王善良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放下茶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闭上眼睛品味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睛。

　　“这是武夷山的大红袍，每年的产量不到二斤。”他说，“老夫珍藏了十年，一直舍不得喝。今天拿来招待你，算是破例了。”

　　王善良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回甘悠长，确实是他从未品尝过的好茶。但他此刻的心思，显然不在茶上。

　　“张太傅，您今天请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请我喝茶吧？”王善良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说道。

　　张伯渊没有直接回答。他端着茶杯，目光越过王善良的肩膀，望向水榭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池塘。池水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几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你见过我孙子了？”他问。

　　“见过了。张公子一表人才，不愧是太傅之后。”

　　“他比你大几岁，但论胆识和魄力，他不如你。”张伯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这一生，教过很多人，太子、亲王、朝中大半的文臣武将，都曾在我门下受业。但到头来，真正敢站在我面前跟我对峙的，却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白身书生。”

　　他放下茶杯，目光终于落在了王善良的脸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王善良，你知不知道，你正在做的事情，是在把整个大宋朝堂掀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