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03、 暗流 从

　　从皇宫回来后，王善良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风暴还没有到来。

　　皇帝没有立即对张伯渊采取行动。接下来的几天里，朝堂上一切如常，张伯渊依然每日入宫参加早朝，与同僚谈笑风生，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王善良从苏涣那里得知，皇帝已经开始暗中调换宫中的侍卫，尤其是张伯渊平日出入必经之路上的几处岗哨，都被换成了陆震麾下的亲信。

　　与此同时，苏涣利用自己在枢密院残存的影响力，悄悄调取了张伯渊近十年来经手的所有重大军政决策的记录。他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规律——凡是张伯渊极力主张的对外政策，最终都对辽国有利；凡是张伯渊反对的军事部署，最终都被证明是错误的。这些记录单独看都没有问题，但放在一起，就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轨迹——一条通往辽国的轨迹。

　　“他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留下的痕迹太多了。”苏涣对王善良说，“以前没有人把这些痕迹串联起来，是因为没有人敢往那个方向去想。但现在有了你那些证据，再回头看这些记录，一切就都明朗了。”

　　“皇帝为什么还不动手？”王善良问。

　　“因为时机未到。”苏涣说，“张伯渊不是韩征。韩征是枢密院副使，虽然位高权重，但说到底只是一个技术官僚，拿掉他不会有太大的震动。但张伯渊是三朝元老，是天下士子的精神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没有万全准备的情况下动他，很可能会引发朝局的剧烈动荡。”

　　“那皇帝在等什么？”

　　“等一个名正言顺的契机。”苏涣的目光变得深远，“而且，我怀疑皇帝也在犹豫。毕竟那是他的老师，几十年的师生情谊，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王善良沉默了。他理解皇帝的犹豫，但他也知道，有些决定，越是拖延，代价就越大。

　　就在这种微妙的平静中，又过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一封请柬送到了文翰斋。

　　请柬的封面是素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但纸质极好，入手光滑细腻，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王善良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日酉时，醉仙楼三楼，天字号雅间。盼君一叙。”

　　落款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张慎言。

　　王善良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将请柬递给了欧阳倩。

　　“张慎言？”欧阳倩皱了皱眉，“姓张……该不会是张伯渊的什么人吧？”

　　“去查一下就知道了。”王善良说。

　　欧阳倩出门去了一个时辰，回来时带来了消息——张慎言是张伯渊的长孙，目前在翰林院担任编修，年仅二十五岁，是汴京城里有名的青年才俊。

　　“张伯渊的孙子请我吃饭。”王善良把玩着那张请柬，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有意思。”

　　“你打算去吗？”欧阳倩问。

　　“去。为什么不去？”王善良将请柬收入怀中，“人家堂堂太傅长孙，放下身段请我一个白身书生吃饭，我要是不去，岂不是不识抬举？”

　　酉时，王善良准时出现在了醉仙楼门口。

　　醉仙楼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灯火辉煌。王善良刚踏入大门，便有伙计迎了上来，一听说他是天字号雅间的客人，态度立刻变得更加恭敬，亲自领着他上了三楼。

　　天字号雅间在走廊的最深处，门口站着一个小厮，看到王善良过来，躬身推开了门。

　　王善良迈步走入，只见雅间中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坐在窗边，面前的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菜肴和一壶酒。

　　看到王善良进来，那年轻人站起身来，拱手笑道：“王公子，久仰大名。在下张慎言，冒昧相邀，还望见谅。”

　　王善良也拱手回礼：“张公子客气了。不知张公子今日相召，有何指教？”

　　两人各自落座。张慎言没有急着说明来意，而是先给王善良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举起酒杯：“来，先敬王公子一杯。这一杯，是替我家老爷子敬的。”

　　王善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张太傅知道我？”

　　“老爷子虽然深居简出，但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他还是知道的。”张慎言微微一笑，笑容温文尔雅，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王公子最近在汴京城里做了几件大事，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王善良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等着张慎言的下文。

　　张慎言也不急，慢悠悠地夹了一筷菜，吃了，放下筷子，然后用桌上的湿巾擦了擦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王公子，我今天请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跟你说一句话——有些路，走到尽头之前，不妨回头看一看。也许你会发现，你想要的东西，并不在终点，而在来时的路上。”

　　王善良放下酒杯，看着张慎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张公子，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认准了一条路，就想走到黑。哪怕前面是悬崖，我也想亲眼看看悬崖下面是什么样子。”

　　张慎言的笑容不变，但目光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他端起酒杯，朝王善良举了举：“那就祝王公子——悬崖勒马，犹未晚矣。”

　　两人碰了一杯，各自饮尽。雅间中灯火通明，窗外的夜色却已经悄然降临，将整座汴京城笼罩在了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