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 独对
殿 ...
-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苏涣和陆震隔绝在了外面。
殿中只剩下王善良和皇帝两个人。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皇帝没有回到木榻上坐下,而是背着手,站在那幅帷幔前,背对着王善良,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善良站在原地,垂手而立,不敢出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单独留下来,也不知道皇帝接下来要问什么。他能做的只有等。
过了许久,皇帝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目光中那种审视的意味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你怕不怕?”皇帝问。
王善良愣了一下,如实回答:“怕。”
“怕什么?”
“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辜负了陛下的信任。”王善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怕死。”
皇帝看着他,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你倒是诚实。朕见过的很多人,明明怕得要死,嘴上却硬撑着说不怕。那种人,朕反而信不过。”
他走回木榻边坐下,端起茶壶,发现壶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将茶壶放下,没有叫人换茶,而是靠在榻上,看着王善良。
“你查这个案子,查了多久?”
“从发现吴家枯井中的骨骸算起,大约两个月。”
“两个月。”皇帝重复了一遍,“两个月的时间,你从一个白身书生,一路查到了朕的太傅头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善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意味着张太傅在朝中经营了数十年的根基,可能比陛下想象的还要深。”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想到王善良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趁机表忠心,或者请求嘉奖,但王善良却说出了一句近乎谏言的话。
“继续说。”皇帝道。
“张太傅能在玄武司中安插自己的人,能在枢密院中培养韩征这样的棋子,能在后宫和皇子身边布下眼线——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王善良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这说明,他在很早以前就开始布局了。他布局的时间越长,牵扯的人就越多,盘根错节的程度就越深。如果要动他,就必须做好连根拔起的准备。否则,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皇帝听完,没有说话。他靠在榻上,目光落在王善良脸上,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能有这样的见识,不容易。”皇帝缓缓说道,“朕二十二岁的时候,刚刚登基,满朝文武在朕面前唯唯诺诺,没有一个人敢跟朕说真话。朕用了十年的时间,才学会分辨哪些话是真话,哪些话是奉承。”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王善良,朕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处置张伯渊?”
这是一个陷阱。
王善良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这个念头。无论他怎么回答,都有可能踩中皇帝埋下的坑。如果说“应该严惩”,皇帝可能会觉得他挟私报复、心肠太硬;如果说“应该从轻发落”,皇帝又可能会觉得他优柔寡断、没有原则。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出乎皇帝意料的回答:“陛下,这个问题,草民回答不了。”
“哦?”皇帝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草民只知道张太傅做了什么事,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王善良说,“一个人做事的动机,有时候比事情本身更重要。如果他是为了私利而叛国,那自然罪无可赦。但如果他有别的苦衷——比如受到了胁迫,或者被人蒙蔽——那量刑的时候就应当有所区分。草民不了解张太傅这个人,也没有与他交谈过,所以不敢妄下定论。”
皇帝看着他,目光中的锐利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欣赏,也有感慨。
“你比你那个名字要有趣得多。”皇帝说。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角的一只书案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好,走回来递给王善良。
“拿着这个,去宫门外的侍卫处,他们会给你一块通行令牌。”皇帝说,“从今天起,你可以随时入宫,不必等候通传。”
王善良接过纸条,心中一震。这是极大的恩宠,也是一种无形的束缚——皇帝给了他自由出入宫廷的权力,同时也将他牢牢地绑在了这盘棋局之中。
“草民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丝倦意:“去吧。朕累了。”
王善良躬身行礼,倒退着出了殿门。
走出偏殿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苏涣和陆震等在殿外的不远处,看到他出来,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苏涣走过来,低声问道:“如何?”
王善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中那张纸条展开,给他们看了一眼。
苏涣看到纸条上的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三人并肩走出了宫门。宫门外,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汴京城依旧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扇宫门的深处,一场足以撼动整个王朝的风暴,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