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女仵作》8点半

101、觐见 三

　　三人跟着传旨的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径直往皇宫深处走去。

　　这一次走的路线与上次不同。上次苏涣带王善良走的是文华阁的方向，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的便殿。而这一次，他们穿过重重宫阙，绕过几座花园，最终在一座不起眼的偏殿前停了下来。殿门上没有悬挂匾额，看起来像是宫中一处被遗忘的角落，但门口站着的侍卫却比任何一座宫殿都要多，而且个个盔甲鲜明，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传旨太监在殿门前停下脚步，转身对三人道：“三位稍候，容咱家进去通传。”

　　他推门而入，片刻后出来，侧身让开：“陛下宣三位觐见。”

　　三人鱼贯而入。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要暗得多。窗户都用厚重的帷幔遮住了，只留下几盏油灯照明。皇帝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坐在一张普通的木榻上，面前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壶茶和几只茶杯。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明黄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富家翁，而不是一国之君。

　　但当他抬起目光看向三人时，那股属于帝王的气势便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让整个殿中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都坐吧。”皇帝指了指面前的几个锦墩，“这里不是朝堂，不必拘礼。”

　　三人谢过恩，依次坐下。陆震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标准的武将坐姿。苏涣则从容得多，撩袍落座，神态自若。王善良坐在最后面，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皇帝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苏涣和陆震各倒了一杯，轮到王善良时，他顿了一下，也给他倒了一杯。

　　“你是叫王善良？”皇帝问。

　　“草民正是。”

　　“你这名字有意思。”皇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善良——这年头，敢善良的人不多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慢慢地喝着茶。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茶水入喉的轻微声响。

　　苏涣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厚厚的奏折，双手呈上：“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放下茶杯，接过奏折，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放在手边，目光在苏涣脸上停留了片刻：“苏涣，你在朕身边做事多少年了？”

　　“回陛下，臣自太宗皇帝在位时入仕，至今已有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二十三年，不算短了。朕记得你刚入枢密院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写奏章的时候总喜欢用生僻字，被老承旨骂了好几次。”

　　苏涣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想到皇帝会提起这段陈年旧事。他低下头，轻声道：“陛下记性真好。”

　　“不是朕记性好。”皇帝摇了摇头，“是朕登基以来，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真正敢把真话放到朕面前的，没有几个。你算一个。”

　　他拿起那封奏折，掂了掂分量，然后缓缓展开。

　　殿中再次陷入了寂静。皇帝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奏折，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甚至没有皱眉。他就像一个正在批阅普通公文的君主，平静而专注。

　　但王善良注意到，皇帝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那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皇帝看完了最后一页，合上奏折，放在几上。他没有说话，而是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这些证据，你都核实过了？”他问苏涣。

　　“臣逐一核实过。”苏涣答道，“其中张伯渊亲笔信函十一封，经与宫中存档的笔迹比对，确为其本人所书。其余物证人证，均有据可查。”

　　皇帝又沉默了。他拿起几上那枚合二为一的玉佩，放在掌心里，低头端详了许久。玉佩上的鹰隼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爪下的蛇仿佛在微微蠕动。

　　“这块玉，朕认识。”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朕小时候见过。那时候朕还是太子，有一次去沈铮府上，他给朕看过这块玉。他说，这块玉代表着大宋最隐秘的力量，只有最忠诚的人才能持有它。”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了王善良身上：“沈铮后来被定了通敌之罪，郁郁而终。这块玉也随之消失了。朕以为它已经永远遗失在了岁月里。没想到，三十年后，它又回到了朕的面前。”

　　王善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开口。

　　“你们今天呈上来的这些东西，朕需要时间消化。”皇帝站起身来，将玉佩收入袖中，“在朕做出决定之前，你们三个——不许离开汴京，不许与任何人谈论今日之事，更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听明白了吗？”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

　　皇帝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殿后。走到帷幔前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王善良，你留下。朕还有话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