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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围墙之外 送走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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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父亲之后,周俞昀和原生家庭之间那层脆弱的缓冲彻底碎裂。
男人离开时放下的狠话并非一时气话,之后将近一个月,没有一通电话、一条消息传来。公寓安静得近乎冷清,周俞昀偶尔看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号码,指尖悬停许久,最终还是选择放下。
没有期待,自然也就不会失望。
他渐渐习惯这种互不打扰的状态。白天认真上课,傍晚去往书店兼职,结束之后回到公寓,收拾房间,整理课业资料。窗台玻璃罐里的橘子糖持续补充,成为枯燥日子里固定的慰藉。
只是创伤留下的痕迹不会凭空消散。偶尔深夜入睡,过往无休止训斥的画面会闯入梦境,惊醒之后,胸腔闷胀难受。他不会主动向江援倾诉这些反复袭来的情绪,不想时时刻刻把负面情绪倾倒给她。
可江援总能敏锐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
某个周末,江援搭乘一小时车程来到公寓。推开门,看见周俞昀坐在书桌前发呆,桌上书本摊开,很久没有翻动过。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又失眠了?”江援放下背包,轻声发问。
周俞昀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还好,只是昨晚睡得浅。”
“不用勉强瞒着我。”江援走到桌边,取出一颗橘子糖放在他手边,“和家里断联之后,你看似平静,心里其实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周俞昀指尖捏住糖果,慢慢剥开糖纸。清甜在舌尖蔓延,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我总忍不住怀疑,自己坚持的选择是不是太过极端。旁人都说,父子没有解不开的隔阂,可我只要想起从前的日子,就没有办法主动靠近。”
“和解从来不是必需品。”江援在他身侧坐下,语速平缓,“你不必强迫自己原谅伤害你的人。保持距离,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尽到未来该承担的赡养责任,就足够了。不是所有人,都一定要和原生家庭握手言和。”
这句话重重落在周俞昀心上。
长久以来,无形的枷锁捆着他。周遭亲戚、曾经的老师,不少人反复劝说他学会退让、理解长辈。所有人都站在道德的层面要求他妥协,没有人问过,那些压抑的岁月给他留下了什么。
江援是第一个告诉他,不必勉强和解的人。
“我一直害怕,将来我会变成和我父亲一样控制欲强的人。”周俞昀低声吐露深藏心底的恐慌,“害怕潜意识复刻那样的相处模式,伤害身边最在意的人。”
“不会的。”江援笃定地看向他,“你清楚痛苦是什么滋味,所以你永远不会把同样的痛苦施加给别人。你懂得共情,懂得体谅,这就是最大的区别。”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地板上,分割出明暗交错的色块。周俞昀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心底翻涌的焦躁一点点沉淀下来。
他伸手轻轻握住江援的手。
“幸好有你。”
短暂的温存过后,两人谈起接下来的规划。江援专业课进度推进迅速,学院安排实习岗位,下周就要进入市内一家言语康复机构见习。
“马上就要正式接触听障孩童了。”江援语气里带着期待,也藏着忐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你一定可以。”周俞昀鼓励她,“你的亲身经历,是别人很难拥有的共情能力。但是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遇到难题,随时和我说。”
一周转瞬即逝。江援正式前往康复机构实习。
机构不算很大,走廊时常回荡孩童含糊的练习发音的声音。前来康复的孩子年龄参差不齐,有的先天听损,佩戴人工耳蜗;有的后天听力受损,父母带着四处求医。
初次上岗,带教导师分配给她基础辅助工作,陪同孩子开展听觉训练。亲眼看见很多家庭的困境,江援内心感触很深。不少家长难以接受孩子听力残缺,焦虑、急躁,将压力转嫁到孩子身上。
某一日,一名小男孩训练达不到预期,家长在训练室外低声斥责孩子,言语间满是失望。小男孩低着头,紧紧攥着助听器,眼眶通红,不敢出声。
江援看着这一幕,仿佛看见了年少时候的自己。那种害怕被嫌弃、害怕让长辈失望的惶恐,清晰地涌上心头。
休息间隙,江援主动蹲下来安抚小男孩,拿出随身携带的糖果。她放慢语速,耐心告诉孩子,不用强迫自己立刻做到完美。
这一幕被带教导师看在眼里。可后续开会交流时,导师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江援,你的共情能力很好,但做康复不能一味心软。家长抱有很高期待,我们需要追求训练效果。另外……你自身存在听力障碍,和孩子沟通时,会不会存在接收信息不及时的问题?”
直白的质疑让江援心头一沉。
她明白导师只是出于工作考量,并无恶意。可长久埋藏的自卑再度被勾起。一整天心绪低沉,结束实习之后,她没有立刻回学校,乘车去往周俞昀的公寓。
推开房门,沉默地坐在沙发上。
周俞昀一眼看出她情绪低落,没有催促她开口,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安静等待。
许久,江援缓缓开口,复述白天导师的话。
“我一直在努力,想要证明我能够胜任这份工作。可还是有人会因为助听器,下意识怀疑我的能力。”
“他人的质疑很难彻底消失。”周俞昀坐在她旁边,语气温和,“但一个人的价值,从来不由听力完整与否定义。导师只是存在固有想法,时间会证明你的专业能力。”
“只是有时候很累。”江援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耳廓,“一辈子,好像都要不断向别人证明自己。”
周俞昀轻轻抬手,动作小心,没有触碰她的助听器,只是柔声说:“不必向所有人证明。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稳步往前走就够了。认可你的人,自然看得见你的付出。”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实习压力太大,不用硬撑。不管做出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江援轻轻摇头:“我不想放弃。正是因为我体会过所有难处,才希望可以帮助更多和我一样的人。”
接下来的实习日子,江援更加勤勉。认真记录每一名孩子的训练情况,空余时间查阅大量康复案例,主动向资深治疗师请教技巧。遇到家长不解、训练受阻的时候,冷静耐心沟通。
慢慢地,机构里不少孩子格外亲近她。有些内向怕生的小朋友,唯独愿意配合江援开展练习。
带教导师也渐渐改观,不再提起先前的顾虑,愿意交给她更多独立参与训练的机会。
实习步入正轨,两人的生活依旧在学业、工作两点一线间周转。每周固定见面的约定,极少打破。
他们会抽出半天时间,逛超市采购食材,在公寓狭小的厨房简单做饭。江援擅长处理清淡菜式,周俞昀负责打下手。油烟升腾,狭小的空间充满烟火气息,是忙碌生活里难得的松弛时刻。
闲暇夜晚,两人并排坐在阳台吹风。远处城市灯火绵延。
“等到大学毕业,你打算留在这家康复机构吗?”周俞昀问道。
“有这个打算。”江援望向远方,“这里有很多需要帮助的孩子。”
“那我也继续留在本市工作。”周俞昀侧头看向她,“只要你不走,我就留在这座城市。”
江援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只是偶尔,心底会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惶恐。眼下安稳温柔的时光太过珍贵,她总忍不住担忧,这样平和的日子能够持续多久。
周俞昀察觉到她转瞬即逝的落寞,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要想太远的未知,好好把握当下。”
日子缓缓滑入深冬。气温骤降,寒风席卷整座城市。
周俞昀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是远房亲戚转达消息:他父亲近期身体欠佳,希望他有空回家一趟。
信息躺在屏幕里,周俞昀盯着文字沉默许久。过往无数争执画面不断涌现,心底五味杂陈。
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周末和江援说起这件事。
“我不知道该不该回去。”周俞昀坦诚内心的纠结,“心底依旧有隔阂,可听见生病的消息,没办法完全置之不理。”
“遵从你自己的心。”江援说道,“如果你愿意回去探望,注意保护好自己,不必勉强长时间相处;如果你不想,也不必被旁人的道德话语绑架。无论如何,不用逼迫自己做出违心的选择。”
斟酌两天之后,周俞昀最终决定回去短暂探望一次。
临行前,江援往他口袋塞了几颗橘子糖。
“若是气氛压抑,心里难受,就吃一颗。不用争吵,简短探望之后,就尽早离开。”
“我记住了。”
周俞昀独自踏上归途。久违踏入那栋熟悉的房子,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闷。父亲躺在床上,气色很差,看见他进门,没有往日严厉的斥责,气氛异常安静。
没有激烈的对峙,两人寥寥几句交谈,气氛疏离。周俞昀简单询问身体状况,留下一些钱,没有久留。
离开家门那一刻,周俞昀长长呼出一口气。
有些伤痕不会痊愈,但他终于能够平静面对,不再被过往的情绪裹挟。
他拿出手机给江援发消息:【我出来了,一切顺利。】
很快收到回复:【早点回来,我等你。】
车辆行驶在冬日街道,窗外草木萧瑟。周俞昀握着手机,心底无比清晰。
原生家庭是一道矗立多年的围墙,围墙之内满是伤痛。他奋力翻越围墙走了出来,往后不必再回头被困住。围墙之外,有他想要守护的人,有属于他崭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