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救 1》寒橘疏桐

39、秋风吹入大学城 九月的

　　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残留的燥热，缓缓吹进两所相隔一小时车程的大学城区。

　　江援正式踏入言语康复专业的课堂。崭新的教学楼、来来往往充满朝气的新生，周遭此起彼伏的交谈声一股脑涌入助听器，造成持续不断的嗡鸣。她下意识放慢脚步，微微蹙起眉头，伸手调整耳侧的设备。

　　高中校园的圈子狭小，同窗相处数年，大多早已习惯她听力上的不便。可大学是全新的环境，身边所有人互不相识。走进教室落座时，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她耳间的助听器上，细碎的窃窃私语模糊飘过来。

　　江援指尖轻轻攥紧书包背带，熟悉的自卑又悄然爬上心头。她强迫自己平视前方黑板，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开始的专业课上。

　　开学第一课，老师简单介绍专业方向。当讲到听障人群康复干预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江援，温和开口：“咱们班里如果有切身相关经历的同学，往后可以多多分享感受，这门学科最需要共情。”

　　全班视线一瞬间汇聚过来。
　　江援喉头微紧，没有抬头，安静垂着眼。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有人鼓起勇气上前，小心翼翼询问助听器相关的问题，语气并无恶意，可那份小心翼翼的打量，依旧让江援觉得局促。她简单应答几句，便收拾书本快步走出教学楼。

　　拿出手机，给周俞昀发消息。
　　【上完第一节课。】

　　几乎是立刻，消息回复弹出。
　　【顺利吗？下午没有课的话，我傍晚过去找你。】

　　江援心底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弛，打字回复：傍晚我在学校南门等你。

　　周俞昀的大学生活同样拉开序幕。他租住的校外公寓距离校区不算远，省去宿舍群居的拘束。推开公寓房门，没有预想之中家的暖意，可至少再也不会听见无休止的斥责。这里的空气是松弛的，不必时刻竖起尖刺提防突如其来的发难。

　　他将行李一一整理妥当，窗台腾出一小块位置，摆放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橘子硬糖。
　　这是属于他和江援长久以来的默契。

　　白天的专业课结束，周俞昀顺路前往兼职的书店报到。为了承担房租与日常开销，他周末和工作日晚间都需要上班。书店工作不算劳累，只是会挤占大量空闲时间。店长很好沟通，允许他合理调整排班。

　　忙碌结束，天色已经染上浅橘色。周俞昀骑上租赁的电动车，跨越一小时的路程，赶往江援的学校。

　　江援早已守在南门的梧桐树下。夕阳落在她肩头，助听器安静贴在耳廓。看见熟悉的身影驶来，她微微扬起唇角。

　　“今天上课不太适应？”周俞昀停下车，一眼看出她情绪低落。

　　江援轻轻点头，慢慢开口：“很多人第一次看见助听器，都会好奇打量。我还是很难习惯。”

　　“不必强迫自己立刻适应所有人的目光。”周俞昀走到她身侧，声音放得柔和，“高中的时候，是我挡在你身前隔绝流言。到了大学，我们不可能时时刻刻相伴。但你要记得，别人的好奇不等于恶意。若是觉得不舒服，不用勉强自己回应。”

　　从前他习惯直接替她抵挡所有非议，如今却慢慢引导她学会独自面对。两个人都在长大，不能永远依靠对方遮风挡雨。

　　江援沉默片刻：“我害怕大家下意识觉得，我会跟不上学习节奏。选择这个专业，我想要做出一点成绩，不想被缺陷限制。”

　　“你远比自己想象中坚韧。”周俞昀从口袋摸出橘子糖递给她，“当初那么难熬的高三，我们都撑过来了。大学只是新的开始。”

　　江援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清甜冲淡心底的烦闷。
　　两人沿着校园外的街道慢慢散步，晚风拂动树叶。

　　“兼职顺利吗？房租压力大不大？”江援转头看向他。
　　“还好，书店薪资足够支撑日常开销。只是往后周末不一定每次都能准时赴约，如果临时排班变动，我会提前和你说。”

　　这句话让江援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高中时期几乎日日相见，如今距离横在中间，再加上各自的学业、琐事，见面的机会被迫变少。

　　她没有表露情绪，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周俞昀敏锐捕捉到她瞬间沉寂下来的神色，停下脚步认真看向她：“是不是觉得见面太少？”

　　江援迟疑几秒，坦诚说出内心想法：“偶尔会不安。我们隔着一小时车程，各自拥有新的圈子，我怕时间久了，距离会慢慢冲淡一切。”

　　这是同城异地情侣极易萌生的顾虑。漫长安稳的相处需要持续维系，一旦缺少陪伴，心底的猜忌就会悄悄滋生。

　　“江援，不要用距离定义我们。”周俞昀语气郑重，“高中教室狭小的课桌，我们彼此依靠；如今两座校园分隔，也不会改变我的心意。有空我就会过来，你闲暇也可以来公寓找我。我的住处永远给你留位置。”

　　“只是未来几年，我们都要为学业、生计奔波，难免会有分身乏术的时候。互相体谅，好不好？”

　　少女望着他澄澈的眼眸，积压的不安慢慢消散。她明白周俞昀身上背负的重担，脱离原生家庭之后，所有生活开支都只能依靠自己，他没有多余的余力随心所欲。

　　“我懂，我会体谅你的。”

　　夜色缓缓笼罩街道，路灯次第亮起。周俞昀送江援回到宿舍楼下。
　　“上去吧，早点休息。有任何烦心事，随时发消息。”
　　“路上骑车注意安全。”

　　江援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楼梯转角，下意识回头张望。周俞昀依旧站在原地，看见她探头，抬手轻轻挥了挥。

　　回程的路途灯火绵延，电动车行驶在公路上，晚风迎面吹来。周俞昀脑海里不断回放江援落寞的神情。他也期盼能够时常陪伴在她身边，可现实摆在眼前，想要彻底挣脱过往的枷锁，站稳脚跟，必须咬牙努力。

　　回到公寓，屋内安安静静。没有斥责，没有压抑的氛围，可偌大的房间只有孤身一人。他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给江援发送消息。
　　【不管多忙，我每周一定会抽出一天时间和你见面。约定不会作废。】

　　很快收到回复：【嗯，我相信你。】

　　屏幕的微光映在周俞昀眼底。他抬手拿起窗台上的糖罐，取出一颗橘子糖。甜味在舌尖散开，总能让纷乱的心绪归于平静。

　　日子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江援渐渐适应大学课堂节奏。专业课难度不断提升，她泡在图书馆查阅文献，主动报名校内听障互助社团。社团里有不少和她有着相似经历的伙伴，在这里，没有人会用猎奇的眼光打量助听器。

　　她第一次大胆摘下设备和同伴依靠文字交流，第一次坦然和大家分享成长途中遭遇的偏见。长久缠绕心底的心结，一点点松动。

　　偶尔社团活动结束很晚，周俞昀会结束兼职之后绕远路过来接她。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校园，慢慢闲谈一天发生的琐事。

　　矛盾依旧会悄然出现。
　　一次周末，两人提前约好一同去逛书店。江援早早收拾妥当等候，周俞昀却临时被书店安排加班，没能及时赶来。消息一条接一条来回沟通，江援独自等候许久，心底积攒起委屈。

　　等到周俞昀匆匆赶过来时，少女神色淡淡的，话比平时少了很多。

　　一路上气氛沉闷，两人都没有过多交谈。抵达公寓之后，江援坐在沙发上，沉默许久率先开口：“我知道你兼职不容易，可期待落空的感觉，很难受。”

　　“是我的问题，没有提前确认排班。”周俞昀没有辩解，坦然承认疏忽，“我和店长沟通了，后续尽量不占用我们提前约好的时间。如果突发情况，我会更早通知你，不会让你长久等待。”

　　他没有因为忙碌而觉得对方小题大做，认真接纳她所有情绪。

　　江援望着他疲惫的眉眼，心底的委屈慢慢消散。她清楚周俞昀肩上的压力，不该一味索取陪伴。
　　“我也不好，不该一直闷在心里。以后心里不舒服，我直接和你说。”

　　周俞昀轻笑，拿出橘子糖递给她：“有矛盾不要冷战，好好沟通，没有跨不过去的隔阂。”

　　一颗糖果，化解了两人之间无声的僵持。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一直持续。深秋的某一日，周俞昀正在公寓整理课堂笔记，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打开门，门外站着他的父亲。

　　男人面色阴沉，径直跨过门槛走入屋内，环顾这间狭小的出租公寓，语气满是不满：“放着家里宽敞的房子不住，非要跑到外面租这种地方，你到底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周俞昀神色平静，侧身关好房门：“我想要属于自己的生活空间。”

　　“自己的生活？”男人冷笑一声，“脱离家里支持，靠着兼职勉强度日，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趁早收拾东西回家，按照我的规划重新考虑就业，不要白白浪费高考的分数。”

　　熟悉的精神压迫扑面而来。过往无数争吵的记忆涌上心头，周俞昀胸腔泛起沉闷的钝痛。
　　“我成年了，人生道路由我自己决定。我不会回家，也不会更改未来的规划。”

　　“你非要和我作对？”男人步步紧逼，“只要你一天不肯妥协，我就不会提供任何资助。你现在过得拮据，日后步入社会，会遇到更多难处。等到撞了南墙，别想着回头求助。”

　　“我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周俞昀语气坚定，“赡养义务我不会推脱，但我的人生选择，不必受人操控。”

　　长达两个小时的谈话，充斥着对峙与拉扯。男人软硬兼施，劝说、施压、威胁轮番上阵，依旧没能动摇周俞昀的想法。最终，男人带着满腔怒火离开公寓，临走前放下狠话，从此不再过问他的事情。

　　房门关上的瞬间，周俞昀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心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痛苦。好不容易远离窒息的环境，原生家庭带来的阴影，依旧会时不时找上门。

　　犹豫许久，他拨通江援的电话。

　　助听器响起来电提示，江援立刻接通。听筒里传来周俞昀低沉疲惫的声音，寥寥几句，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争执。

　　“我现在过去。”江援没有多说多余安慰的话语，简单收拾背包，立刻动身前往他的公寓。

　　一小时之后，江援推开公寓大门。看见少年独自坐在沙发上，神色落寞。她安静走到他身边坐下，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静静陪伴。

　　周俞昀侧过头看向她，低声说道：“我以为离开家，就能彻底摆脱这些纷争。原来伤痕不会轻易消失。”

　　“创伤不会一瞬间痊愈，但会慢慢变淡。”江援轻轻开口，“你已经迈出最重要的一步，独立生活，守住自己的选择。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和过往和解。”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橘子糖，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难受的时候，我一直都在。”

　　周俞昀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情绪。
　　漫长黑暗的岁月里，他们互相牵住彼此，慢慢往前走。窗外秋风呼啸，屋内却拥有一处安稳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