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救 1》寒橘疏桐

38、争议 屏幕微

　　屏幕微弱的白光映在墙面，距离高考出分还有整整三天。

　　燥热的盛夏似乎没有尽头，窗外持续不断的蝉鸣层层叠叠涌上来。江援坐在书桌前，助听器安安稳稳架在耳上，她握着笔，随意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勾画。笔尖反复写下两个名字，又轻轻划去，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忐忑。

　　奶奶端着一杯凉白开推门进来，轻轻放在桌边。
　　“还在担心成绩？别绷太紧，考成什么样都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

　　江援抬起头，放缓语速：“奶奶，我还好，就是有点期待结果。”
　　她想要去往开设言语康复专业的院校，那是长久以来藏在心底的目标。因为自身听力缺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听障群体面临的困境，她希望未来能够帮助更多和自己一样的人。

　　“你心里有数就好。”奶奶叹了口气，“要是考上外地，我肯定舍不得，但只要是你想要走的路，我都支持。”

　　“我尽量留在本市。”江援轻声回答。

　　她没有明说，这个选择里藏着另一个人。

　　手机震动，周俞昀发来消息。
　　【在家？要不要出来走走。】
　　江援回复：可以，在哪碰面？
　　【老地方冷饮店。】

　　简单收拾一番，江援和奶奶打了招呼出门。午后阳光灼热，路面蒸腾起热浪，步行许久才抵达街角那家冷饮店。推开门，一眼就看见靠窗位置坐着的周俞昀。

　　他今天穿简单的白色T恤，眉眼间少了高三时期挥之不去的疲惫，只是眉宇深处依旧萦绕着一丝化不开的烦闷。看见江援进门，他抬手示意。

　　“家里又和你吵架了？”江援坐下后敏锐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周俞昀指尖摩挲玻璃杯，缓缓点头：“这几天几乎天天谈话，软硬兼施。我父亲不断强调，若是我不按照他的要求填报工科，就切断所有经济支持。”

　　“你打算怎么办？”
　　“早就想好。”周俞昀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大学课余时间我可以兼职，家教、文员都能做，就算没有家里资助，勉强也能支撑学业。我不会妥协。”

　　江援微微蹙眉：“兼职会占用很多学习时间，会很辛苦。”

　　“比起一辈子被困在不喜欢的道路上，辛苦几年不算什么。”周俞昀看向她，“只要能够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一切都值得。”

　　江援懂得这份执着。这么多年，他被困在压抑冰冷的家庭氛围里，叛逆只是自保的外壳，挣脱束缚是他长久以来唯一的期盼。

　　她从包里拿出一小袋橘子糖，推到桌子中间：“心烦的时候吃一点。”

　　周俞昀拿起一颗剥开，清甜的味道漫开。
　　“还记得高中每次我情绪低落，你总是默默把糖放在我桌角。”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只能想到这个办法。”江援浅浅一笑，“我不知道怎么化解你家里带来的痛苦，只能安静陪着。”

　　“你的陪伴，已经足够。”周俞昀认真说道，“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如果没有你，高三那段日子我很难熬过去。”

　　两人安静坐着，店里轻音乐缓缓流淌。江援觉得耳朵闷热，环顾四周客人不多，便轻轻摘下助听器放在桌面。周遭世界瞬间变得朦胧，远处交谈声模糊成一团杂音，只剩下近旁周俞昀清晰的声音。

　　周俞昀下意识微微俯身，放轻语速：“紧张出分吗？”
　　“有点。”江援垂眸，“害怕分数达不到目标院校，也害怕……我们没办法留在一座城市。”

　　“别担心。”周俞昀柔声安抚，“按照预估分数，留在本市的概率很大。就算不在一所学校，车程一小时，见面不算困难。”

　　道理江援都明白，心底依旧藏着微弱的不安。他们依靠彼此熬过最灰暗的青春，她不敢想象，如果距离彻底拉开，两个人之间的羁绊会不会慢慢变淡。

　　似乎看穿她的顾虑，周俞昀缓缓开口：“江援，我向你保证，不会因为距离疏远你。高中三年那么难的日子我们都一起走过来了，大学短暂的距离，不足以分开我们。”

　　少女抬眼望向他，澄澈的眼眸里慢慢漾开暖意。

　　闲聊到傍晚，两人分开各自回家。接下来的三天，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都在等待分数公布的时刻。

　　查分当天上午，网络平台挤满紧张等待的考生。江援守在电脑前，指尖微微发僵。输入准考证号，页面短暂卡顿几秒，一串数字缓缓浮现。

　　总分超出目标院校往年投档线二十多分。
　　她心口一松，长长呼出一口气，第一时间给周俞昀发送消息。
　　【分数够了，可以报考本市的言语康复专业。】

　　消息发送出去没多久，周俞昀的电话打了过来。江援戴上助听器接通。
　　“我查到了。”周俞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分数远超预估，足够填报本市另一所高校。”

　　悬在两人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们成功留在同一座城市。

　　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周俞昀家里的矛盾迎来顶峰。

　　晚饭桌上，周俞昀平静告知父亲自己选定的院校与专业。话音刚落，男人重重放下碗筷，脸色瞬间阴沉。
　　“我再三和你沟通，你依旧一意孤行？那个专业将来就业前景一般，你非要钻牛角尖？”

　　“我喜欢这个方向，愿意为之努力。”周俞昀语气平稳，没有从前的冲动顶撞，“高考结束，我已经成年，有权利决定自己未来的方向。”

　　“权利？你的衣食住行全部依靠我提供，你凭什么和我谈权利！”压抑多年的怒火彻底爆发，“我警告你，如果你执意填报这个志愿，新学期的学费、生活费我一分不会给你。”

　　“我清楚后果。”周俞昀抬眼，目光坚定，“学费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生活费依靠兼职。以后，我不会再向家里伸手。”

　　这句话彻底激怒男人。一连串指责源源不断涌来，翻出从小到大种种琐事，否定他所有想法，将多年积攒的不满全部倾泻而出。

　　周俞昀安静听着，不再争辩。他明白，长久活在控制欲里的人，很难换位思考。不必强求对方理解自己，只需要守住底线，尽快独立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

　　这场争执不欢而散。回到卧室，周俞昀关上房门，隔绝外面的声音。巨大的疲惫席卷全身，他靠在门板上沉默许久，摸出橘子糖含入口中。

　　甜味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压抑。他拿出手机，给江援发消息，简单叙述方才发生的争执。

　　江援很快回复：如果撑不住，可以和我说。我一直都在。

　　简简单单一句话，抚平他大半烦躁。

　　志愿填报系统开放，两人约好一同前往社区机房填报。屏幕上一行行院校名称滚动，江援认真核对信息，最终敲定第一志愿。周俞昀紧随其后，郑重填上自己选择的大学。

　　确认提交的那一刻，长久以来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搞定了。”周俞昀转头看向江援，眼底终于露出真正轻松的笑意。
　　“以后，我们就在一座城市了。”

　　走出机房，盛夏晚风拂面。两人沿着街道慢慢散步，天边落日熔金，漫天柔和的橘红色霞光铺满天际。

　　“入学之后，我打算尽快找房子校外租住。”周俞昀说道，“尽量减少回家的次数，彻底远离压抑的环境。”
　　“租房一定要仔细挑选，注意安全。资金不够，一定要和我说。”江援叮嘱。

　　“放心，我已经看好几个房源，等开学前去实地看一看。”周俞昀停下脚步，认真看向江援，“以后，我不会再任由原生家庭困住自己。我想要拥有崭新的生活，想要和你一起走下去。”

　　江援轻轻点头，耳尖微微发热。

　　志愿尘埃落定，漫长暑假正式拉开序幕。没有高三堆积如山的试卷，终于拥有大把空闲时间。两人时常相约出门，重回高中附近的街道，再次光顾那家冷饮店。

　　他们会带上习题册，安安静静坐一下午，有时候只是闲谈，更多时候只是沉默相伴。江援越来越习惯在周俞昀面前摘下助听器，不必时刻警惕旁人的目光，不用因为听力缺陷小心翼翼。

　　一次午后，两人坐在冷饮店靠窗位置。江援摘下助听器放在桌边，安静看着窗外行人。
　　“有时候我依旧会自卑。”她轻声开口，“我害怕未来某一天，你会厌烦和一个听力受损的人相处。”

　　周俞昀微微靠近，保证声音清晰传入她耳中：“江援，我喜欢的是完整的你。包括你的敏感、你的不安，包括助听器，所有一切。你的缺陷从来都不是负担。”

　　“高中的时候，所有人只看见我叛逆胡闹，只有你愿意看见我藏起来的脆弱。我们是互相救赎，不存在谁拖累谁。”

　　少女望着他，眼底慢慢蒙上一层浅浅水汽。灰暗的少年时代，他们彼此抓住对方，成为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暑假转瞬即逝，开学日期慢慢临近。

　　开学前一周，周俞昀敲定校外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干净整洁。他利用假期兼职攒下的钱，支付了首笔房租。踏进属于自己的小公寓那一刻，周俞昀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他拥有了一片不用时刻紧绷、不必防备斥责的小天地。

　　开学当日，两座高校相隔一小时车程。江援安顿好宿舍之后，坐车前往周俞昀的公寓。
　　房间简简单单，书桌、床铺摆放整齐，窗台上放着一小罐橘子糖。

　　“以后这里就是我的落脚处。”周俞昀笑着说道，“你随时可以过来。”

　　江援环顾房间，心底由衷替他开心。这么多年的煎熬，他终于挣脱原生家庭的枷锁。

　　“以后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嗯。”周俞昀看向她，“我们都会越来越好。”

　　大学时光正式开启。平日里各自忙碌课业，周末抽出时间碰面。一小时的车程没有阻隔两人，他们会一起逛书店、做饭，沿着街道散步。

　　周俞昀不再需要伪装成满身棱角的叛逆少年。脱离压抑的家庭环境，他性格慢慢舒展，眉眼间的阴郁日渐消散。不必时刻竖起尖刺防备伤害，他慢慢学会坦然表达情绪。

　　遇到偶尔情绪复发、被过往创伤困住的时候，江援依旧安静陪在他身边，递上一颗橘子糖。一如多年前教室课桌旁的无数个午后。

　　江援也在慢慢蜕变。她认真钻研专业知识，主动接触听障互助社团，敢于主动与人交流，慢慢接纳自身的不完美。助听器不再是令她自卑的枷锁，只是辅助她感受世界的工具。

　　闲暇时刻，两人偶尔会谈起遥远的未来。
　　“毕业之后，你打算留在本市吗？”江援问道。
　　“打算留下。”周俞昀望向她，“只要你不走，我就留在这座城市。”

　　夕阳透过窗户落进公寓，将两人影子重叠在一起。
　　此刻的他们尚且不知道，眼前安稳温柔的岁月，只是漫长人生里一段短暂的光景。这束照亮彼此的光，终有熄灭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