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救 1》寒橘疏桐

37、终场铃声 过了很久

　　过了很久，最后一场考试结束
　　考场广播响起收卷提示音，绵长的铃声穿透燥热的空气。
　　高考最后一门正式结束。

　　走廊瞬间涌满喧闹的学生，此起彼伏的欢呼、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嘈杂的声波涌入助听器，一阵阵嗡鸣往江援太阳穴钻。她下意识微微蹙起眉，抬手轻轻调整耳侧的设备，慢慢走到教学楼外的梧桐树下等候。

　　三年高中到此落幕。

　　阳光炽烈，树叶筛下斑驳光影。江援远远望着人流出口，耐心等待周俞昀。
　　曾经针锋相对的同桌，两个背负各自伤痕的人，熬过无数沉闷压抑的日夜，终于走到这一天。

　　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人群走来。
　　周俞昀褪去高三连日刷题的疲惫，常年笼罩在眼底的阴郁淡去大半。他不再需要刻意摆出叛逆散漫的模样，不必靠着伪装逃避家里无休止的指责。

　　看见树荫下的江援，他步伐放轻，径直走到她面前。
　　“考完了。”

　　“嗯。”江援放慢语速，浅浅弯了弯唇角，“感觉怎么样？”
　　“正常发挥。”周俞昀看向她，“预估分数，我们能够留在同一座城市。”

　　这是两人私下悄悄期盼许久的结果。

　　周遭同学成群结伴相约聚餐，喧闹不断。江援耳中的嗡鸣迟迟不散，她微微侧头，避开迎面而来的喧哗人群。周俞昀留意到她细微的不适，自然往她身侧站了半步，替她隔开拥挤往来的考生。

　　“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还是先去吃饭。”
　　“去之前那家冷饮店吧。”江援轻声提议。

　　两人并肩沿着林荫道慢行，避开主干道汹涌的人流。
　　三年时光倏忽而过。江援还记得刚转学过来，和周俞昀成为同桌，两人互看不顺眼，时常暗自较劲。后来慢慢看见他叛逆外壳下的脆弱，他一次次站出来，替她挡下旁人针对听力缺陷的闲话。

　　橘子糖、安静的陪伴、晚自习互相讲解的习题……无数细碎的片段，拼凑成灰暗青春里仅有的暖意。

　　“考完试，家里应该又要开始和你谈志愿了。”江援轻声开口。她清楚周俞昀父亲的性子，从来想要掌控他人生所有选择。

　　周俞昀神色淡了几分：“意料之中。他早就想好要我填报的专业和院校，不会轻易接受别的选择。”
　　“会很难办。”

　　“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周俞昀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只不过从前我无力反抗，现在不一样。高考结束，我成年了，有资格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江援安静望着他。她知道，说出这句话，背后承载了多少年的压抑。那些独自趴在课桌沉默发呆的午后，藏在橘子糖里的情绪，无数个在家中度日如年的夜晚，全都沉淀在这句话里。

　　“无论你怎么选，我都站在你这边。”

　　周俞昀侧过头看向她，少女耳上架着助听器，眉眼温软干净。盛夏的风拂动她的发丝，这一刻，连日备考积攒的焦虑、对于未来的忐忑，好像都安稳落地。
　　“有你这句话，足够了。”

　　一路慢行，熟悉的冷饮店出现在街角。推开玻璃门，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店内人不算拥挤，少了考场外的喧嚣。两人照旧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柠檬水。

　　玻璃杯外壁凝结水珠，缓缓向下流淌。
　　周俞昀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慢慢说起藏在心底很久的过往。

　　“小时候我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所有人都说我前途光明。可我父亲从来不会夸奖，只要考试达不到他心里的标准，迎接我的就是无休止的训斥。后来我干脆不再认真表现，上课睡觉，故意惹老师生气，装作无可救药的样子。”

　　江援静静聆听，没有打断。
　　她太明白被旁人的期待裹挟是什么滋味。长久以来，总有人暗自揣测，先天听力受损的她能不能跟上学习节奏，能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正常生活。她只能依靠加倍的努力，一点点稳住脚步。外界的眼光如同细密的网，时时刻刻包裹着她。

　　“我一度以为，顺从才是唯一的出路。后来慢慢发现，一味妥协，只会不断被索取。”周俞昀低声说道，“我不想按照他规划好的轨道过完一辈子。”

　　“不必强迫自己迎合任何人。”江援语速平缓，“你的人生，决定权在你自己手上。”

　　这么多年，无数人劝周俞昀学会懂事、学会退让，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可以优先考虑自己。周俞昀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的暖意，他伸手从口袋摸出橘子糖，剥开糖纸递过去。
　　“还记得这个？”

　　“当然。”江援接过糖果含进嘴里，清甜的滋味漫开，瞬间拉回无数校园碎片。
　　教室课桌旁安静的陪伴，情绪低落时无声递出的糖果，压抑日子里仅有的慰藉。

　　“以后心情不好，依旧可以吃一颗。”周俞昀轻声说。

　　江援感受着舌尖的甜意，犹豫片刻，抬手摘下耳侧的助听器，轻轻放在桌面。周遭世界瞬间朦胧，远处客人的交谈声变得模糊，只剩下近旁清晰的呼吸声。

　　在外人面前，她极少做出这样的举动。失去助听器，意味着她失去清晰接收声音的能力，意味着随时可能面对异样的打量。长久扎根心底的自卑，让她时时刻刻保持警惕。
　　唯独在周俞昀身边，她不必紧绷防线。

　　周俞昀看见她的动作，自然而然压低声音，微微凑近，保证话语能够清晰传入她耳中：“耳朵闷了？”
　　“嗯，长时间戴着有点难受。”

　　“安心歇一会，有什么动静我提醒你。”

　　简单一句承诺，抚平江援心底残存的局促。她望向窗外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轻声开口：“不知道最终我们会被分到哪两座学校。预估分数能够留在同一座城市，不一定能在一所学校。”

　　“同城也好。”周俞昀说道，“就算不在一个校区，车程一小时，周末随时可以见面。距离不会成为阻碍。”

　　江援轻轻点头，心底却藏着一丝顾虑。她害怕距离冲淡感情，害怕步入大学之后，两人遇见全新的人群，慢慢疏远。灰暗岁月里相互救赎的羁绊太过珍贵，她舍不得轻易失去。

　　似乎看穿她暗藏的不安，周俞昀缓缓开口：“江援，我不想只做你的同桌、朋友。”

　　江援身子微微一僵，耳尖悄然泛起浅淡的红晕，安静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从高中教室你安静坐在我旁边，默默递来橘子糖的时候，我就动心了。这么久以来，只有你看见我伪装之下的狼狈，接纳我所有负面情绪。我想要往后漫长的日子，都有你在。”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华丽动人的词句，只是属于他们二人，沉稳又真诚的心意。

　　“我……”江援喉头微微发紧，慢慢整理措辞，“我听力有缺陷，很多时候会跟不上别人，我害怕以后会拖累你。”

　　“从来不存在拖累。”周俞昀目光认真，“你的所有样子，我全都接受。我喜欢温柔坚韧的你，不必因为身体的缺陷，不断自我否定。我们互相治愈，一路走到现在，往后也一起走下去，好不好？”

　　少女垂眸，指尖轻轻攥紧衣角，许久，轻轻应声：“好。”

　　一声应答，敲定两个人往后的羁绊。

　　柠檬水慢慢失去凉意，窗外的阳光渐渐向西偏移。两人没有急切畅想遥远的未来，只是安静坐着，闲谈高中三年细碎的小事。那些争吵、僵持、互相陪伴的日常，如今回想起来，全都变得格外珍贵。

　　“时间不早，我送你回小区。”周俞昀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收拾好东西走出冷饮店，晚风渐渐驱散盛夏午后的灼热。周俞昀推着单车，江援走在他身侧，沿着林荫道缓步前行。梧桐树叶随风摇晃，落下晃动的光斑。

　　“等志愿填报结束，大概就能确定院校。”江援说道。
　　“嗯。不管最终去哪两所大学，我都会找机会租房，尽早搬离家里。”周俞昀语气坚定，“我想要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彻底摆脱压抑的环境。”

　　江援理解他的想法。长久生活在无休止的指责之中，逃离原生家庭，是他期盼多年的愿望。
　　“如果资金紧张，不要自己硬扛，可以和我说。”

　　“放心，这些年我攒下不少零花钱，大学也打算找兼职。”周俞昀轻笑，“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

　　走到小区大门，江援停下脚步。
　　“今天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周俞昀停顿片刻，轻轻开口，“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江援弯起唇角，转身走进小区，走出几步后下意识回头。周俞昀依旧站在原地，看见她回望，抬手轻轻挥动。

　　回到家中，奶奶正在厨房收拾，看见江援进门连忙询问高考情况。江援简单应答，把买的饮品放在桌上，回到自己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触碰桌面上的助听器，脑海里不断回荡刚刚周俞昀的告白。
　　漫长岁月里，她总觉得自己是残缺的，不敢奢望拥有一份安稳的爱意。可周俞昀让她明白，她值得被好好对待。

　　另一边，周俞昀骑着单车返程。心底积攒多年的阴郁，被突如其来的暖意冲淡大半。只是一想到即将回到家中，紧绷的情绪又慢慢浮上来。

　　推开家门，客厅气氛沉闷压抑。他的父亲坐在沙发上，面色阴沉，显然等候许久。
　　“考完了？预估分数多少？志愿打算怎么填？”一连串质问扑面而来。

　　周俞昀放平心绪，淡淡回应：“分数正常发挥，志愿我自己决定。”
　　“你自己决定？”男人眉头紧锁，语气陡然加重，“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的前途自然要听我的安排。填报工科，毕业之后进稳定单位，这条路我早就为你铺好了。”

　　“我不喜欢这个专业，不会填报。”周俞昀平静拒绝。

　　“由不得你喜欢不喜欢！”斥责声接踵而至，“你以前整日吊儿郎当，我没有过多追究，现在高考结束，不能再任由你胡闹。如果你执意不听话，后续生活费我不会再提供。”

　　熟悉的窒息感席卷周身。以往他或许会激烈争执，如今他只是冷静站在原地，不再争辩。
　　“成年之后，我可以依靠兼职养活自己。志愿，我不会更改。”

　　简短说完，周俞昀径直走入卧室，关上房门，隔绝门外源源不断的训斥。背靠门板，他缓缓闭上双眼。烦躁涌上心头，他摸出口袋里留存的橘子糖，剥开糖纸。

　　清甜在舌尖散开，脑海里浮现江援温和的模样。
　　再坚持一段时间，等到志愿落定，踏入大学校园，他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纸笔，认真查阅目标院校的资料，默默规划未来。答应过江援，要和她留在同一座城市，这份约定，他一定会守住。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两间相隔数公里的房间里，两个少年少女怀揣同样的期许，等候志愿填报的日子到来。苦难尚未彻底消散，但此刻，他们抓住了属于彼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