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救 1》寒橘疏桐

36、温度 周末午

　　周末午后，老式居民楼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蝉鸣。
　　江援坐在书桌前整理数学错题，助听器稳稳架在耳侧，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台灯。桌面上摊开厚厚的习题册，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慢慢演算，动作从容舒缓。奶奶在客厅择青菜，收音机低声播放戏曲，断断续续的唱腔隔着门板传进来，模糊不清。

　　江援听力存在缺损，嘈杂环境里很难分辨细碎声响，安静的居家环境，才会让她觉得安心。她习惯时刻戴着助听器，长久以来的自卑扎根心底，只要身处外人视线之中，就不敢轻易摘下。只有独自待在房间，或是和周俞昀相处时，她才会短暂卸下防备。

　　想起周俞昀，笔尖微微一顿。
　　最近几天在校，少年沉默的模样频繁浮现在脑海。
　　从前的周俞昀是全班公认最难相处的学生，上课趴在桌上睡觉，偶尔顶撞老师，对外永远一副漫不经心、满身棱角的样子。所有人都以为他天性顽劣，不爱学习，没有人知道，那一身叛逆只是一层厚厚的保护壳。

　　江援是唯一窥见外壳之下脆弱的人。

　　每当周俞昀从家里来到学校，眼底总是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他不会大肆宣泄情绪，只是安静趴在课桌上，长久一言不发。往日的嚣张尽数褪去，只剩下疲惫与落寞。班上同学不敢主动靠近，生怕无缘无故招惹到他，唯有江援，会不动声色地留意他的状态。

　　她不懂该怎么说安慰的话语。不擅长交谈，害怕说错话刺痛对方，于是选择最沉默的陪伴。
　　等周俞昀情绪低落的时候，她会轻轻推过去习题册，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刷题；口袋常备橘子硬糖，悄悄放在他课桌边缘。不需要言语，安静相伴，便是她所能给出最大的温柔。

　　江援合上演算完毕的错题本，指尖轻轻触碰助听器外壳。
　　以前，她极度畏惧取下这个设备。一旦摘下，世界瞬间陷入大片寂静，旁人交谈的唇形无法读懂，异样的目光、小声的议论会清晰落在她身上。长久以来，“听不见”这个标签，时时刻刻提醒她和别人不一样。

　　可在周俞昀面前，她不必紧绷。
　　上次午休，教室里人不多，她觉得耳朵闷热，下意识摘下助听器放在桌角。她心头瞬间紧绷，下意识想要重新戴上，身旁的周俞昀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有露出诧异或是同情的神色，只是低声问她：“耳朵闷？”

　　没有猎奇的打量，没有小心翼翼的怜悯。
　　那一瞬间积压许久的局促，消散大半。

　　“嗯。”江援放慢语速，清晰回话。
　　“歇一会没事，有我在。”周俞昀随口说完，重新低头做题。简单一句话，却稳稳抚平了她所有不安。

　　他接纳她所有不完美，她包容他深埋心底的伤痛。两个孤独的人，慢慢依靠在一起。

　　手机震动，消息弹出，是周俞昀发来的消息。
　　【在家？】
　　江援指尖轻点屏幕回复：嗯，整理错题。
　　几秒之后消息再次发来。
　　【下午有空吗，想去书店买教辅。】

　　江援看向客厅忙碌的奶奶，打字询问：可以，大概几点？
　　【三点，我去你小区门口等你。】

　　敲定约定，江援站起身收拾桌面，挑选一件浅灰色短袖。她对着镜子轻轻调整助听器，反复练习说话的语速。因为听力缺陷，她说话节奏和普通人略有差别，从前她很害怕开口，如今，她愿意试着和周俞昀多说一点。

　　三点将至，她和奶奶简单交代出门事由，背着书包走出单元楼。
　　夏日午后阳光灼热，路面被晒得发烫。小区大门旁的梧桐树下，周俞昀靠着单车等候。少年穿着黑色T恤，袖口随意卷起，眉眼间褪去了在校时的阴郁，只是神色依旧淡淡的。

　　看见江援走来，他站直身体。
　　“走吧。”

　　一路骑行，街道两侧绿树成荫。江援坐在后座，轻轻抓着他身后的衣角，风掠过耳畔，助听器收录风吹的杂音，却并不让人烦躁。

　　“最近数学哪一块听不懂？到书店给你挑两本练习。”周俞昀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
　　江援放缓语速回答：“一元一次方程应用题，偶尔会理不清条件。”
　　“不难，有空我教你。”

　　抵达书店，冷气扑面而来。两人分开挑选教辅资料，江援蹲在习题区翻阅书本，没过多久，身侧落下一道影子。
　　周俞昀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递过来：“这本难度适中，适合你。”

　　正当江援伸手去接，隔壁传来两道窃窃私语。
　　“你看那个女生，耳朵上戴着助听器，原来是听力不好啊。”
　　“难怪平时很少说话，看着有点奇怪……”

　　细碎的议论钻入耳朵，江援指尖猛地一僵，下意识低下头，心底熟悉的自卑翻涌上来。她下意识想要往后退，想要躲开旁人的视线。

　　下一秒，周俞昀向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
　　他没有高声争吵，只是冷冷侧头看向那两个闲聊的人，目光冷淡锐利。那两人被他视线扫到，讪讪闭上嘴，转身走开。

　　周遭恢复安静。
　　周俞昀转过身，语气放轻：“别听他们乱说，不用在意。”

　　江援抬眼望向他，心口微微发酸。长久以来，旁人的非议、异样眼光一直缠绕着她，很少有人愿意站出来护住她。只有周俞昀，一次次替她隔绝那些伤人的闲话。

　　“谢谢你。”她轻声说。
　　“小事。”周俞昀目光柔和下来，伸手，从口袋摸出一颗橘子糖递给她，“别多想。”

　　橘子糖甜甜的气息漫开，和在校时他收到的糖果是同一个味道。
　　江援剥开糖纸含进嘴里，甜味缓缓蔓延，驱散心底涌上来的酸涩。

　　选购完书本，两人走出书店。外面阳光依旧炽烈，周俞昀提议：“找个冷饮店坐一会再回去？”
　　江援点头应允。

　　小小的冷饮店里人不多，两人选靠窗位置坐下。
　　周俞昀点了两杯柠檬水，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壁。江援敏锐察觉到，他情绪慢慢沉了下去。
　　“怎么了？”江援轻声询问。

　　沉默片刻，周俞昀低声开口：“昨天家里又闹了。”
　　他很少主动提起家里的事情，往常只会独自消化所有负面情绪。今天，难得愿意倾诉。
　　“回家晚了一点，父亲发了脾气。无休止的指责，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不用细说更多，江援能够想象那种窒息的氛围。
　　以往到校，他沉默趴在课桌发呆的模样清晰浮现在眼前。那些暴躁、叛逆，全部都是伪装。在家里，他没有可以躲避的角落，无处安放压抑的情绪。

　　“很难受对不对。”江援慢慢说道。
　　周俞昀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浅，带着疲惫：“只有待在学校，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时刻紧绷神经。不用提防突如其来的斥责，安安静静，很放松。”

　　在这里，他不必扮演处处被苛责的孩子，可以卸下所有防备。

　　江援安静看着他，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话语。她清楚，再多漂亮的话语，也无法抹平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痕。她能做的，就是长久的陪伴。
　　“以后心情不好，可以和我说。我会一直听着。”

　　周俞昀抬眼看向她。少女安安静静坐着，目光温和纯粹。外界给他们各自堆砌了诸多磨难，一个困于听力缺陷带来的偏见，一个困于冰冷压抑的家庭。幸运的是，人海之中，他们遇见彼此。

　　灰暗的日子里，互相成为对方独有的救赎。

　　柠檬水冒着细碎水珠，窗外行人来来往往。
　　周俞昀伸出手，轻轻放在桌面两人中间，没有触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江援，幸好转学之后，我和你成为同桌。”

　　江援耳尖微微发热，轻轻弯起唇角。
　　是啊，幸好。
　　柠檬水的水汽顺着杯壁缓缓滑落，在木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印记。店里播放着舒缓轻柔的轻音乐，旋律混杂着周遭微弱的交谈声，传入江援耳中时带着一层淡淡的模糊。她习惯性微微侧耳，调整了一下助听器，方才听清曲调。

　　周俞昀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放缓了说话的语速，声音平稳清晰：“小时候我总以为，只要乖乖听话，就能少很多争执。后来慢慢发现，很多事情根本不是我能掌控的。”

　　他指尖轻轻敲击玻璃杯，节奏缓慢，像是在梳理积压多年的心事。

　　“我小学成绩一直稳居前列，老师都说我悟性很高。可家里没有人在意我的成绩单。父亲一心想要我按照他规划好的道路走，但凡有一点不顺他心意，等待我的就是无休止的训斥。久而久之，我干脆懒得展露实力，上课睡觉，故意不交作业，装作不学无术的样子。”

　　伪装叛逆，是他摸索出来的自保方式。
　　倘若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不求上进的顽劣少年，大家的期待值降低，他反倒不必承受沉甸甸的压力。

　　江援安静聆听，没有打断。她太明白被迫活在旁人期待与偏见里是什么滋味。从小到大，不少人下意识认定，听力受损的人学习能力比不上普通人，总会有人悄悄议论她能不能跟上课堂进度。长久以来，她只能靠着加倍努力，一点点守住自己的节奏。

　　“不用强迫自己迎合任何人。”江援慢慢开口，语调温和，“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

　　周俞昀抬眸看向她，少女的眼眸干净澄澈，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发自内心的理解。这么多年，无数人劝他懂事、顺从，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不必勉强自己迎合别人。

　　“也就只有你会这么想。”他低声轻笑一声，笑意里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别人怎么想不重要。”江援伸手，从书包侧袋拿出一小袋橘子硬糖，推到桌子中间，“难受的时候吃一颗，会好受一点。”

　　橘子糖是她常备的东西。甜味能够抚平心绪里翻涌的烦躁，她一直想着，如果周俞昀情绪低落，或许也能用得上。

　　周俞昀拿起一颗，剥开金黄色的糖纸，糖果入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和之前江援悄悄放在他课桌边的味道一模一样。

　　“难怪你总带这个。”

　　“甜的东西，可以冲淡不开心。”

　　两人安静坐着，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却丝毫不会觉得尴尬。有些相处不必依靠源源不断的话语支撑，沉默相伴，同样自在舒心。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落在江援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她觉得耳朵有些闷热，犹豫片刻，抬手轻轻摘下助听器，放在手边。

　　周遭世界瞬间安静大半，远处行人的喧闹、店内的音乐都变得朦胧遥远。只剩下近处周俞昀浅浅的呼吸声，清晰可辨。

　　这是她极少在外人面前做出的举动。以往只要离开家门，助听器几乎寸步不离，她畏惧失去听觉之后，面对他人异样的目光，害怕无法跟上别人的对话，陷入手足无措的窘境。

　　可在周俞昀面前，她不必时时紧绷防备。

　　周俞昀看见她摘下设备，没有露出诧异的神情，自然而然压低音量，凑近一点，确保自己的声音能清晰传到她耳边：“耳朵闷了？”

　　“嗯，戴久了不太舒服。”江援轻轻点头。

　　“放心，我在这里。有什么事，我会提醒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稳稳抚平了江援心底残存的局促。她微微弯起嘴角，目光落在窗外穿梭的行人身上。街道上结伴说笑的学生、散步的老人，形形色色的人各自奔赴自己的生活。大多数人拥有完整无碍的听觉，很难体会长期活在嘈杂与模糊之间是什么感受。

　　曾经她无比羡慕普通人，可以毫无阻碍地与人交谈，不用反复调整语速，不用害怕听不懂别人的话语，不用时刻担心自己成为旁人茶余饭后闲谈的对象。自卑如同细密的藤蔓，常年缠绕着她。

　　直到遇见周俞昀。

　　他接纳她所有的缺陷，看见她敏感内向外壳之下的坚韧；她读懂他叛逆外表之下，无处安放的脆弱。两个独自熬过无数灰暗时刻的人，偶然相遇，慢慢向彼此靠近。

　　“以后要是在学校有人说闲话，不用独自憋着。”周俞昀认真开口，“不用勉强自己忍受。”

　　江援转过头看向他：“可是争吵很麻烦。”

　　“不需要争吵。”周俞昀淡淡说道，“我会挡在你前面。”

　　就像刚刚在书店，他不动声色站在她身前，隔绝那些刺耳的议论。

　　江援的心轻轻一颤，心底漫开暖暖的暖意。这么多年，很少有人愿意主动站出来保护她。大多数人仅仅是抱有几分善意，远远观望，没有人愿意主动为她抵挡扑面而来的流言蜚语。

　　“周俞昀，有你当同桌，挺好的。”她轻声说道。

　　少年眼底漾开柔和的光泽：“我也觉得，能和你做同桌，很幸运。”

　　闲谈间，时间悄然流逝。天色慢慢柔和下来，灼热的午后阳光褪去锋芒。周俞昀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收拾好教辅书本，走出冷饮店。室外微风拂过，带走盛夏的燥热。周俞昀推着单车，江援走在他身侧，并肩沿着林荫道慢慢前行。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树叶遮挡住大半天空，光斑在地面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下周数学单元测试，有几道题型难度不小，晚上我整理解题思路发给你。”周俞昀说道。

　　“好。遇到不懂的，我再问你。”江援应声。

　　“随时可以找我。”

　　走到江援居住的小区门口，江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周俞昀：“今天谢谢你陪我买书。”

　　“小事。”周俞昀顿了顿，又递过来几颗橘子糖，“放在书包里，心情不好的时候吃。”

　　“你也留几颗。”江援把糖果分出一半推回去，“你也会有情绪低落的时候。”

　　周俞昀没有拒绝，小心收好糖果。

　　“路上骑车注意安全。”江援叮嘱。

　　“嗯，你早点回家。”

　　江援转身走进小区，走出去几步，下意识回头望去。周俞昀依旧站在原地，看见她回头，抬手轻轻挥了挥。

　　江援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转身朝着单元楼走去。

　　推开家门，奶奶正在厨房准备晚饭，饭菜香气飘满屋子。
　　“回来啦？教辅买到了吗？”奶奶探出头询问。

　　“买到了，多亏同学陪我一起挑选。”江援将书本放在书桌上。

　　她坐在椅子上，指尖摩挲着崭新的练习册，脑海里不断浮现下午和周俞昀相处的画面。少年清冷的眉眼、温和的语气、橘子糖清甜的味道，一一在心底浮现。

　　她拿起桌上的助听器，轻轻擦拭干净，暂时没有戴上。房间安安静静，这份寂静不再让她恐慌。从前孤身一人面对所有非议与不安，如今她知道，自己不再是独自前行。

　　另一边，周俞昀骑着单车行驶在街道上。晚风迎面吹来，驱散心里积攒许久的阴郁。

　　以往外出结束，回到空荡荡、气氛紧绷的家中，压抑感会迅速包裹住他。可是今天，心底始终留存着一缕暖意。

　　只要想起江援安静温和的模样，想起橘子糖的甜味，那些来自家庭的窒息感，好像变淡了许多。

　　他清楚地知道，江援是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伪装的人。不必扮演叛逆不羁的差生，不必时刻提防突如其来的指责，不用强迫自己竖起满身尖刺防备周遭一切。

　　只有在江援身边，他可以安心做自己。

　　回到家门口，周俞昀停下单车，在楼道里静静站了几分钟。他慢慢调整情绪，将心底柔软的情绪妥善收好，重新披上那一层冷漠叛逆的外壳。

　　推开家门，客厅气氛一如既往沉闷。男人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

　　“去哪游荡到现在才回来？”冰冷的声音响起。

　　周俞昀垂下眼帘，没有争辩，淡淡回应：“去书店买习题。”

　　“买习题？我看你是借着买书到处闲逛！整天不务正业，以后能有什么出息！”指责声接踵而至。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若是从前，他或许会出言顶撞，引发一场更大的争执。此刻他只是沉默，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隔绝外面的斥责。

　　倚靠在门板上，周俞昀缓缓闭上双眼。负面情绪不断翻涌，胸口闷得发慌。他伸手摸出口袋里的橘子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清甜滋味缓缓散开。
　　脑海里浮现江援安静陪伴他的模样。

　　再坚持一下。
　　等到周一返校，就能见到江援。

　　只要想到这件事，无边的压抑之中，便生出一点微弱的期待。

　　他走到书桌前，拿出纸笔，开始整理下周数学测试的解题思路。答应过江援的事情，他一定会做好。笔尖在纸上慢慢书写，烦躁的心绪一点点平复下来。

　　同一时刻，江援坐在台灯下，翻开全新的练习册开始刷题。遇到难解的题目，她会停下来认真思考。遇到卡壳的地方，便想着等到周一，请教周俞昀。

　　助听器摆放在书桌一角，安静躺着。
　　她偶尔抬手，轻轻触碰设备外壳。曾经象征隔阂与自卑的物件，如今好像不再是困住她的枷锁。

　　因为有人接纳不完美的她。

　　夜色渐渐深沉，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两个身处不同空间、各自背负伤痛的少年少女，怀揣着同样微弱的期盼，等候着下一次在校的相遇。
　　灰暗漫长的日子依旧还在继续，但他们已经找到了属于彼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