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汝于成》烟花怪

4、第 4 章 那天周日，

　　那天周日，沈郁溶带着沈离去到南城的小河直街，石板路被磨得发亮，雨后的缝隙里积着浅浅一层水，河道不宽，对岸人家的窗户半开着，隐约传来锅铲碰撞声。
　　沈郁溶从没来过这里，他向来喜欢人多热闹的场所，比如山庄酒楼，亦或是好友举办的篝火派对，疯闹着玩上几个日夜，再回归平淡的生活。
　　人生就这么一次，不如活得有意思点儿，才不算枉费。
　　沈离更是没来过这，一双杏仁眼瞪圆了左右张望，却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展现自己的好奇，一身的拘谨劲。
　　出来得急，沈离只套了件沈郁溶衣柜里最小的一件白T，可还是大了一圈，此时接近傍晚，天还未完全黑，空气仍残留着些白天的热意，但沈离手里还拿着一袋冰葡萄汁，凝聚的水珠顺着手腕流至他精瘦的小臂，再加上他身子骨弱，并不引人注意的晚风已经让他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沈离不禁缩了缩脖子，抬手在小臂上搓了几下，并没有好转，反而将冰凉的水珠在小臂上抹匀了，使得晚风的凉意更加明显。
　　沈郁溶余光盯着沈离这些蠢笨的小动作，终是忍受不了他这股傻气，抬手拉开夹克拉链，亚麻面料发出轻微摩擦声，未等沈离反应，肩头就已经一沉。
　　沈郁溶站在他身后，拎着夹克两端，套到沈离垂在两边的手臂上，右手撩起沈离后颈处被领子压到的发丝，温热的手掌擦过微凉的后颈，引得沈离不禁一颤。
　　“头发要留长？”
　　沈郁溶的声线从右耳畔传来，由于营养不良，沈离的发丝是接近棕栗色的，额前的发丝遮住眉骨，发尾微微内扣，乖顺地垂落且覆盖住后颈处的肌肤。
　　沈郁溶盯着一撮微微翘起的发尾，这个长度应该可以用小皮筋扎一个啾啾了吧，好呆。
　　“我没有时间剪头发呀，而且我们学校也不是很管发型这一块。”
　　“那就留着吧。”
　　挺好看的。
　　彼时的沈郁溶没有多想，只要他再细心些，大概会回忆起那三年的高中时期，男生的发型无一例外都要露眉露耳，南城重点高中怎么可能不管？更何况沈离的发型所谓是及其不合格。
　　再回忆起这一晚时，沈郁溶依然会自责。
　　但后来，沈离告诉他，那一晚他很开心，也很温暖。

　　沈郁溶计算了时间，今晚就将沈离送回学校是对他们都方便的做法，所以到家后，沈郁溶没让沈离换鞋进屋，他自己换上拖鞋去阳台取沈离晾干的校服。
　　沈离看到他穿的依旧是那双没配饰的黑色拖鞋。
　　打车将沈离送回学校，又塞给他五百元现金让他充饭卡，早饭必须每天都吃，沈离点点头，说了句“哥哥，再见”就走进学校。
　　直到他那抹精瘦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沈郁溶才重新坐回专车内。
　　原来只要对沈离稍微好一点，他就会变得柔软。
　　只要送沈离去新学校报道，只要在他生病时都不算尽心的照顾他，只要随手给他披件外套，只要丢给他五百块钱，沈离口中的“郁溶哥”就会变成“哥哥”。哪怕命运将那些本不属于他的苦难都尽数压在他身上，哪怕这些恶意都源于沈郁溶，都源于沈家。
　　沈离啊，是你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吗？所以你才能将那些本不该你承担的恶意，都当作是亲人的苛责，甘愿一声不吭地受着，以为只要自己再乖一点，再懂事得体一点，总有一天会被重新喜欢。
　　可若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呢？
　　知道他们并非你的亲人，知道那些冷漠、偏心与伤害，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理由。
　　到了那时，你该怎么办呢？
　　你的心，还会像现在这样柔软吗？

　　沈离拖着有些疲倦的身体回到宿舍，跟宿管阿姨打了声招呼便往楼上走去，手刚刚握住门把，就听到寝室内的窃窃私语。
　　“你们说沈离什么来头？不管他发型也就算了，夜不归宿都行。”
　　“可不是，上次年级检查班长都被点名了，就他没事。”
　　“但他夜不归宿不是体测的时候晕倒，被送去医院了吗？”
　　“低血糖要在医院待三天？咱们平时请个假都麻烦得要命，他倒好，能在外面住三天。”
　　“我看他有点背景，老师都给他开绿灯，还怕什么校规。”
　　“可我看他平时挺节俭的啊，看起来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门锁“咔哒”一响，三个室友齐刷刷回眸。
　　寝室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扇缓缓转动的声音。
　　陈潘轻咳一声，和坐在他旁边的于宵勾肩搭背地，掩耳盗铃似的低头看书桌上并不存在的课本。
　　在尚然担忧的目光下，沈离走进寝室，关上门，神色平常地拿起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
　　就像什么都没听见。
　　陈潘和于宵面面相觑，虽然这半学期他们和沈离没什么交流，但他们没想到沈离性子软到这种地步，听到他们这么说自己都能忍住什么话都不说，像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像是害怕惹出麻烦一样。
　　他们本以为能让老师一再破例的人，总该有些背景，或什么不能招惹的来头。可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若真有倚仗，怎么会任由别人冷嘲热讽却连一句辩护都没有。
　　那些他们眼里的“特殊照顾”，不过是一个体弱、孤僻、无人照料的学生引起众多老师的同情与怜悯，所以多给了他一分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