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汝于成》烟花怪

5、第 5 章 秋意渐浓，

　　秋意渐浓，枝头绿意悄然退去，银杏为校园染上浅浅金黄。
　　南城国际大学的体育场翻修近半个月，篮球联赛因此被推迟许久，有几个耐心耗尽的富家子弟去闹了一场，这事才终于敲定下来。
　　篮球联赛将借用南城重点高中的综合体育中心举行，为期三天。作为南城规模最大的室内体育场，学校在收到通知后便开始尽心筹备。

　　比赛当天，高一、高二学年统一组织观赛，学生会协助维持现场秩序。
　　沈离跟随着班级队伍进入体育场，有序地找到各自的座位，尚然坐在沈离旁边，朝他笑了笑。
　　自从那天沈离听到室友对他的冷嘲热讽却没任何反应后，他们便更加肆无忌惮，丝毫不顾及沈离是否在场。倒是这个叫尚然的室友，并没有为了和他们打成一片就欺负沈离，反而一天比一天地亲近他，因此尚然也难免遭受了语言霸/凌。
　　尚然递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小麦色的手臂在沈离面前晃了晃。
　　“一会儿给那些大学生的。”
　　“你们送吧，我就不去了，会有点挤。”
　　尚然上下看了看沈离，瞧他这细胳膊细腿的，点点头。
　　”行，那这瓶你自己喝了吧。”

　　下午两点整，综合体育馆座无虚席。
　　看台上人声鼎沸，两校的应援横幅高高悬挂在观众席前，电子记分牌缓缓亮起，球馆内的灯光也随之聚焦到球员入场通道。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南城国际大学篮球队入场！”主持人话音刚落，掌声骤然响起。
　　球员们身着统一白色球衣，依次从球员通道走入赛场，与两侧观众击掌示意。
　　直至最后一道身影迈入灯光之下，沈离才终于将那双因昏昏欲睡而眯起的眼睛瞪圆。
　　沈郁溶一身白色球衣，胸前印着国际大学的校徽，黑色护膝包裹着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少年身形修长挺拔，单手抱着篮球，正不疾不徐地走向场中央，额前碎发自然垂落，透过玻璃窗的阳光勾勒出利落清晰的五官轮廓，也让背后印有的“十三号”愈发醒目。
　　沈离身后的女孩子忍不住低低惊叹：“好帅，十三号是谁啊？”
　　“国际大学的篮球队长，好像叫沈郁溶。”
　　“你怎么知道？”
　　“校园网有写啊，而且他好像还是个母单呢。”
　　“姐妹，你说我高考考去国际大学有戏不？”
　　“有个屁，你到那他都大四飞外国去了，你连影都见不到。”
　　不是沈离有意偷听，是那两个女孩就坐在他正后方，沈离还试图往前挪一挪屁股，尽管已经坐在边缘，她们的对话还是一字不漏地灌进沈离的耳朵里。
　　尚然拉了一下沈离的大臂，惊觉沈离的大臂几乎和他的小臂一样细。
　　“你干嘛呢？别掉下去了。”

　　裁判一声哨响，比赛正式开始。
　　双方中锋同时跃起争球，篮球被国际大学率先拨下。几次传导后，篮球稳稳落到沈郁溶手中。
　　白色球衣勾勒出少年修长有力的身形，黑发因奔跑微微扬起，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露出冷峻立体的眉眼。
　　他站在三分线外，漆黑的眸子迅速扫过场上局势，防守队员逼近。忽然一个变向，借着队友挡拆甩开半个身位，迅速切入篮下，起跳上篮。
　　“唰——”
　　篮球应声入网。
　　2：0。
　　观众席顿时响起一阵掌声。
　　对方迅速组织反击，沈郁溶却精准预判传球路线，一个侧身便将球抢断下来。他没贪功，一路运球推进，吸引两名防守队员后，将球传给空位的队友。
　　“唰——”
　　三分命中。
　　比分来到5：0。
　　第一节过半，沈郁溶再次接球，站在三分线外，手腕轻轻一压，篮球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空心命中。
　　8：2。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不少同学都站起身，几位老师也跟着举着手机，目光始终追随着场上那道白色身影。
　　随着比赛深入，对方开始重点盯防沈郁溶。一次突破中，他被撞得脚步微微一晃，沈离在这时站起身，尚然也跟着他一起起立，裁判哨声随即响起。
　　沈郁溶走上罚球线，轻拍两下篮球，调整呼吸，抬手投篮。
　　两罚全中。
　　第四节还剩最后二十秒，双方战成68：68。
　　国际大学最后一次进攻，篮球最终回到沈郁溶手里，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在罚球线附近急停起跳，篮球脱手而出。
　　“砰。”
　　篮球擦过篮板，稳稳落入篮筐。
　　终场哨声几乎同时响起，电子屏上的比分最终定格。
　　70：68。

　　国际大学获胜。
　　全场掌声雷动。
　　沈郁溶抬手擦去额角的汗，微微起伏的胸膛映着球馆明亮的灯光，汗珠顺着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滚进球衣领口。他与围上来的队友一一击掌，随后下意识抬眸望向观众席。
　　隔着喧闹的人群，他一眼便看见了站在第三排的沈离，那个呆瓜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欢呼，只是静静望着他，眼里映着球馆璀璨的灯光。
　　那么远的距离，沈郁溶依稀记得那时的沈离唇角是有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的。

　　不少同学围在场边，想趁机和球员合影，也有不少同学奉命送水，只不过他们都有私心，都想将手里的这瓶水送给自己最喜欢的球员。
　　只不过那些同学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十三号在哪，最后只能皮笑肉不笑地送给其他球员。
　　沈郁溶朝沈离面无表情地仰了下下巴，沈离便乖乖地捧着那瓶他喝过一口的矿泉水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的视角，使沈郁溶看起来没有平常那么凶了，甚至还有丝呆萌。
　　“愣什么呢，水给我。”
　　好吧，是错觉。
　　沈离一手撑着栅栏，弯腰将水递下去，沈郁溶就着瓶口一口气喝完半瓶，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三支葡萄味棒棒糖，抬手递上去。

　　回班级的路上，尚然轻轻撞了一下沈离的肩膀。
　　“你认识十三号？”
　　沈离嘴里含着棒棒糖，闻言回眸看向尚然，细细的眉毛皱在一起，嘴也抿着，他有些疑惑，开学时沈郁溶不是送自己去过寝室吗？尚然没见到？
　　不过他很快想起来，当时寝室只有两个人，是陈潘和于宵。
　　“他是我哥哥。”沈离含糊不清地答复。
　　“亲哥哥？”
　　“对的呀。”
　　“看着不太像啊。”
　　“哪里不像了？”沈离这时已经有些郁闷了，他记得三年前沈郁溶还在沈家的时候，就有许多小伙伴说他和哥哥长得不像，那时沈郁溶是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说：“我长成他这样就可以直接跳楼了。”
　　所以后来每当有人说他和沈郁溶长得不像时，他都会像那时一样低落。
　　“我感觉……哪里都不太像，眉眼、气质、性格都不像。”
　　尚然只概括了三点，却具备塑造出一个完整人类的所有特征。
　　说得再明白点，他们根本就是毫无关系的两类人。

　　是巧合吗？世界上有那么多兄弟，长相不同，性格不同的也不在少数，不可能偏偏只有他们像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的。
　　沈离想，不可能的吧，怎么可能呢？自他有记忆以来沈郁溶的身影就一直存在于他的生命里。小时候生病时那个比他大了三岁的少年会站在床边，后来长大一些，他们一起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叫过同一个父母，拥有过同一段过去。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从未怀疑过，为什么？为什么沈郁溶会那样讨厌自己？只是因为父母对自己的偏爱吗？只是因为那些关注分给了他的亲弟弟一部分吗？可如果真的不甘心，为什么不能伸手要呢？为什么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样，告诉父母自己也想被看见，自己也想得到更多偏爱。
　　偏爱不够，就去争取。
　　委屈了，就去诉说。
　　而不是一次又一次，把所有的厌恶都落在沈离身上。
　　可沈郁溶不是一个与世无争、不争不抢的人啊。
　　除非……
　　沈离的指尖微微收紧。
　　除非，沈郁溶想从父母那里索取的东西，本来就该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除非在沈郁溶眼里，自己根本不是一个值得去竞争的对象，而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所以他才会离开，离开沈家，说什么都不愿再回来，因为他的家被一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鸠占鹊巢了，所以他才会在自己每次出现时露出那样排斥的、厌恶的神情。
　　这个念头太荒谬了，荒谬到几乎要将沈离十六年的人生尽数拆离打碎。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无端联想，可心底那些他过去无法理解的事情，一件一件有了看似可怕却十分合理的解释。
　　他多想在这个时候，爸爸妈妈会将自己搂进怀里，在他耳边轻轻说：“怎么可能呢？阿离可是我们的宝贝呀。”
　　可这样的回忆早已被时间消磨殆尽。

　　直到凌晨，尚然起夜上厕所时，隐隐约约听到一阵轻微的呓语。
　　走近才发现，沈离的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看起来格外痛苦。
　　“请告诉我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