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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河如故 雷收云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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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收云散,万古尘嚣归于沉寂。
那场惊动仙凡的天劫落幕,九霄收回所有神威,仿佛从无权谋构陷,从无天条枉法,从无一位自碎仙途、赴尽一诺的清玄仙君。
天界抹去凡间异象记载,尘封蟠桃旧案,玄宸稳居相位,诸神照旧登临云海,享万世香火,长生无忧。
世间不公,终究被岁月掩埋,无人追责,无人致歉。
唯独江南姑苏,岁岁春风不改,藏着一场至死未歇的相思。
洪水尽数平息,江岸固若金汤,江南万物复苏,草木繁盛。朝堂封赏治水功臣,百官登门恳请碧连重回朝堂,执掌花木司,享一世荣华。
她悉数婉拒。
褪去复苏的仙泽,敛尽百花神力,抹去过往仙骨痕迹,重新换上素雅凡尘衣裙,退回花溪别院,闭门谢客。
她亲手埋掉那日染血的尘土,清扫满地碎裂海棠,拆掉院中所有引动仙忆的花木,只余下寻常草木,岁岁枯荣。
明明手握复原神魂的上古法门,身为百花上仙,掌世间草木生灭,可她偏偏不肯动用分毫。
只因墨羽最后一缕神魂散尽之时,留过一语:不必寻魂,不必回溯,不必逆天续命。
他耗尽残缘,斩断轮回牵绊,便是要她放下过往,永不沉沦。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转眼五载。
五年光阴,姑苏烟雨如常,花溪流水潺潺。
碧连彻底成了姑苏城中最寻常的种花女子,居于城郊小院,晨起莳花,暮时煮茶,闲来抚琴,琴音温和,再无当年哀戚。
世人都说,当年那场天变早已散尽,那位身怀异象的女子,早已放下前尘,安然度日。
可无人知晓,每至月圆之夜,眉心花印便会微微发烫,那是他留存世间最后的气息,温温柔柔,岁岁不散。
她从不回望九霄,从不推演星轨,不问天界诸事,不查魂灵去向。
不是不念,是不敢。
她怕窥见九霄安稳,诸神无情;怕窥见神魂无归,尘埃永寂;更怕逆天寻他,辜负他拼尽性命换来的安稳余生。
这世间最残忍的相守,不是仙凡相隔,天人对立;
是你舍尽万古护我余生,我坐拥山河,却不能寻你分毫。
深秋霜落,桂香满城。
碧连提着竹篮,采摘院中金桂,漫落细碎花香,染满素色衣袖。晚风微凉,吹落枝头枯叶,恍惚之间,她好似又看见多年前,烟雨山道,白衣公子掀开车帘,一眼相望,满目风霜。
初见误半生,一别误万古。
“你看,江南岁岁安稳,流民安居乐业,江水顺遂,草木常青。”
她立于桂花树下,轻声呢喃,语气平和,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空茫,“你想要的人间安稳,我守住了。”
“只是岁岁风月,山河万里,再也无人同我共赏。”
曾经她盼褪去凡尘,登临仙阙,与他月下相守;
后来她盼斩断仙途,流落俗世,与他烟火朝夕;
到头来,仙缘散尽,凡尘孤寂,两头皆空。
院中石案,依旧摆放当年断弦古琴,断弦未曾修补。
她不愿补弦,断弦如断缘,一如万古宿命,裂痕已成,永世难圆。
今夜月色极圆,一如万年前九霄月下,缔约那晚。
清辉倾泻,落满小院,眉心花印柔光微动,光影之中,凝出一缕极淡极浅的虚影。
白衣广袖,玉束青丝,眉眼清绝,身形单薄。
是墨羽。
不是神魂归位,不是轮回重生,只是散落人间的一缕残念,受月华、灵印牵引,转瞬凝形。
他没有神智,没有记忆,只剩执念化成的残影,静静立在桂树下,遥遥望向她,温柔如故。
五年,整整五年,这是他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现身。
碧连停下动作,呼吸微滞,脚步轻轻放缓,不敢上前,不敢惊扰。
她怕一触碰,残影便会消散,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留不住。
残影缓缓抬手,一如当年月下缔约,指尖隔空,轻点她眉心。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却复刻了万载所有温柔。
风起桂落,残影一点点变得透明,即将消散之际,无声动了唇瓣。
口型浅浅,四字而已:
岁岁无忧。
这是他穷尽万载,最朴素、最执着的心愿。
愿她余生岁岁,无灾无难,不念过往,不伤别离。
残影彻底消融,融进月色晚风,消散天地之间,自此世间,再无半点墨羽残息。
花印微凉,再无波动。
这一次,是彻彻底底,永别。
碧连静静伫立月下,良久,缓缓抬手,拭去眼角温热。
没有痛哭失声,没有肝肠寸断,只剩绵长沉静的怅然。
万般悲恸,历经万古磋磨,早已沉淀于心,化作温柔孤寂。
她终于懂了,何为红尘薄情。
一念入红尘,相逢相知;
一念断仙缘,死生别离。
仙途虚妄,长生冰冷,九霄万里皆是牢笼;
红尘烟火,温柔易碎,一朝相逢耗尽余生。
年少以为,仙缘为契,便可相守长生;
后来方知,情深为劫,仙缘尽散,方是宿命。
翌日清晨,霜落枝头。
碧连提笔,在小院素白墙壁,写下两行小字,字迹清隽,落笔安然:
从前仙途逢月色,一念情深误九霄。
如今尘间留白首,不念仙缘不念朝。
写完,她放下笔墨,转身侍弄满园草木。
从此,不问九霄恩怨,不问前尘死生。
春赏海棠,秋拾落桂,朝看溪云,暮观星月。
山河依旧,风月如常。
她守着他倾尽性命换来的人间安稳,
岁岁独居,余生静好。
不负苍生,不负红尘,
唯独此生,永失故人。
风起花落,万古沉寂。
仙缘一散,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