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红尘·仙缘散》作家夏至未至

10、仙缘尽空 桂月落尽，

　　桂月落尽，霜染姑苏，流年一掷，弹指十载。

　　十年光阴，足以抚平凡尘万千伤痕，却填不满刻入神魂的空寂。

　　花溪别院草木长青，庭前海棠岁岁如期盛放，开落往复，生生不息。唯有院中之人，岁岁如故，眉眼温婉，心底常驻一场永不落幕的离别。

　　十年间，碧连彻底斩断与九霄所有牵连。

　　她封印全部百花神力，锁死眉心灵印，自废残存仙根，亲手抹除最后一丝神性。自此，她不算上仙，不算神明，不再沾半分仙途因果，彻彻底底，做一个寿数有限、生老病死的凡尘女子。

　　有人问她，手握通天仙力，为何甘愿自堕凡俗，舍弃长生？

　　她坐在花下，捻起一片海棠花瓣，淡淡作答：“长生孤寂，万古寒凉，我所爱之人，葬尽星河，独留我一人坐拥长生，是酷刑，不是恩赐。”

　　墨羽穷尽神魂，换她一世安稳；那她便舍弃万古寿元，陪他归于凡尘枯荣。

　　他归于尘土，她便赴人间烟火；他散尽仙缘，她便永弃仙途。

　　死生同序，岁岁相随。

　　九霄云海，岁月安然。

　　十年以来，天界风平浪静，玄宸权倾朝野，执掌仙界政务，当年蟠桃冤案、清玄陨身旧事，被诸神合力封禁星册，抹去痕迹。

　　世间神史，再也没有一位为爱碎印、堕入红尘的清玄仙君；
　　再也没有一位蒙冤受刑、爱恨刻骨的百花上仙。

　　诸神健忘，天道无情，过往刻骨悲欢，不过九霄沧海一粟。

　　唯有星河深处，留存一缕无人知晓的天机。

　　当年墨羽神魂溃散，并非彻底湮灭。

　　天雷碾碎肉身，散尽显性神魂，可他万载修道积攒的一缕本源心魂，未曾消散。那缕心魂不染仙泽，不带记忆，无喜无悲，被天地大道收纳，封入凡尘山河，化作江南每一缕清风、每一轮月色、每一川流水。

　　他没能留住前世记忆，不能再次与她相认，不能开口诉说相思，却化作她周遭万物，岁岁相伴，寸步不离。

　　春风拂她眉眼，秋水映她身影，落雪覆她庭阶，星河落她窗前。

　　万物皆是他，万物皆不识她。

　　这是天道最后的恻隐，亦是最残忍的成全。

　　暮秋霜降，姑苏落了第一场寒雨。

　　细雨淅沥，淋湿青瓦，漫过花溪流水，寒意浸骨。碧连染了风寒，卧病榻上，连日高热不退。

　　药石罔效，躯体日渐衰败，凡尘寿数，行至尽头。

　　她素来淡然，不惧生死，卧病之日，日日临窗看花，神色安宁，无半分惶恐。

　　弥留前夜，夜雨初歇，漫天清月穿透云层，洒落小院。

　　夜风温柔，卷起满院桂香，拂过她鬓边白发。不过短短十载，她青丝添霜，眉眼覆上岁月沧桑，褪去年少鲜活，只剩沉静安然。

　　她抬手，轻轻抚上沉寂多年的眉心花印。

　　封印松动一瞬，尘封万载的所有画面，缓缓浮现。

　　云海初见，月下缔约；瑶池蒙冤，凌霄心寒；暗海锁骨，三百年囚霜；碎印堕尘，轮回陌路；天雷殒命，星河永别。

　　一幕幕，温柔又残忍，刻满半生爱恨，一生遗憾。

　　“墨羽，”她气息微弱，声音轻若风絮，时隔十载，终于从容唤他姓名，“人间很好，姑苏很美，你拼尽一切护下的红尘，我看完了。”

　　“我守了十年花开，等了十年风月，不负苍生，不负诺言。”

　　“唯独负了你，让你孤身沉于星河，万古飘零。”

　　夜风骤然温柔，窗棂轻晃，月光落在她掌心，凝成一缕极淡的暖意。

　　是他散入山河的心魂，无声回应。

　　没有言语，没有虚影，只剩跨越天地的牵绊。

　　“世人皆说，你我相逢，始于仙缘，终于离散。”

　　碧连缓缓闭上眼眸，唇角漾开浅浅笑意，眼底落下两行清泪，“可我知，我们从来不是败于天规，败于权谋。”

　　“我们败于太早动心，太晚相逢。”

　　年少意气，许下红尘相守，彼时仙途坦荡，以为来日方长；
　　风波骤起，身陷绝境，隔着九霄天威，咫尺不得相拥；
　　轮回重逢，相思刻骨，误会消解之时，已是死生别离。

　　缘起仙阙，缘落红尘，仙缘盛大，缘尽虚空。

　　窗外星河流转，漫天月色倾泻，天地间响起一道极轻、极悠远的回响，似风声，似流水，似故人低语，跨越万古岁月，落进她消散的魂魄里。

　　依旧是当年那句，亘古不变的诺言：
　　山河万里，护你无忧。

　　这一次，无需扛天雷，无需逆天道，无需碎仙骨。

　　天地归一，尘缘落幕。

　　碧连唇角笑意渐深，指尖垂落，呼吸归于平静。

　　凡尘一世，寿终正寝。

　　她身死那日，花溪别院满园海棠一夜盛放，漫山桂香席卷姑苏，千里星河齐齐垂落微光，天地灵气缓缓收拢，裹住她消散的魂魄。

　　没有轮回，没有往生，不入九霄，不堕幽冥。

　　天地大道顺应执念，将她魂魄融进江南风月，与散入山河的墨羽心魂相融。

　　清风是她，流水是他；月色是她，星河是他。

　　从此，不分仙凡，不隔死生，不分过往，不问因果。

　　曾经他弃仙缘，赴红尘，求一世相守；
　　如今她弃往生，融山河，赴万古团圆。

　　九霄依旧清冷，诸神长生不灭，权斗往复不休，天规冰冷如故。

　　只是世间再也没有清玄仙君，没有百花上仙，没有一场惊动三界的爱恨痴缠。

　　人间岁岁春来，烟雨年年姑苏。

　　游人途经花溪别院，常见春风绕树，星月临水，花木温柔，风月无双。

　　有人叹江南风月绝色，不知风月之下，藏着一场万载离别。

　　一念起，仙缘相逢，误尽九霄风月；
　　一念落，尘缘归寂，散尽万古情深。

　　最初月下许诺，共赴红尘，遍历山河；
　　最终山河相融，风月合一，永不分离。

　　念尽红尘万般苦，
　　散尽浮生一场缘。

　　仙缘散尽皆虚妄，
　　不负相逢，不负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