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红尘·仙缘散》作家夏至未至

8、仙骨赴尘 紫金雷劫悬

　　紫金雷劫悬于姑苏苍穹，雷光翻涌，灼得天地失色。

　　满城百姓屏息俯首，百官噤若寒蝉，唯有花溪中央相拥二人，衣袂临风，直面九天神威，无半分退意。

　　就在雷劫即将坠落刹那，九霄云缝破开一道浊气黑雾，玄色仙袍破空而降，周身裹挟腐朽仙泽，眉眼阴鸷，威压赫赫。

　　天界右相，玄宸。

　　当年一手炮制蟠桃冤案，搅动仙界权斗，亲手将碧连推入暗海深渊的始作俑者。

　　时隔五百余年，他终于卸下伪装，亲临凡尘。

　　“百花上仙，清玄仙君，一别万古，别来无恙？”

　　玄宸负手而立，黑雾绕身，笑意阴冷，眼底暗藏杀意，“本以为堕入轮回，磨灭前尘，便可消弭旧怨，没想到天雷一劫，反倒唤醒了你二人仙忆，倒是天意弄人。”

　　尘封万古的真相，随着他现世，彻底摊开。

　　碧连怀抱着重伤虚弱的墨羽，仙眸覆霜，百花灵力在周身流转，花叶簌簌浮空：“当年蟠桃一案，是你蓄意伪造天律，篡改瑶池星册，构陷于我，对不对？”

　　“没错。”

　　玄宸坦然承认，毫无遮掩，声音传遍天地，“彼时仙界两股派系制衡，先帝垂怜百花一脉，欲传你半部神权，制衡我手中兵权。你天资卓绝，心性纯粹，不受笼络，唯有给你安上亵渎天规的罪名，打入绝境，我方能坐稳权相之位。”

　　“天帝心知肚明，却顺水推舟。”

　　他抬眸望向云端晦暗天光，嗤笑一声，“所谓天道公允，从来皆是上位者权衡利弊。牺牲你一尊上仙，稳仙界朝堂，平息派系纷争，于天帝而言，最是划算。”

　　字字诛心，剖开九霄最虚伪的假面。

　　三百年暗海蚀骨，十八年凡尘相隔，万古相思别离，从头到尾，不是天命无常，是权力博弈，是人心险恶。

　　墨羽肩头微微颤抖，积压万载的怒意翻涌而出，残存的仙元剧烈动荡。

　　当年他被封禁仙府，百思不得其解，不解一桩小小蟠桃旧案，为何重罚至此；如今真相大白，原来从始至终，她只是朝堂权斗的棋子。

　　“你们高居九霄，身披仙泽，享万古长生，却视性命如草芥。”墨羽声音寒凉，心口旧伤崩裂，血丝不断溢出唇角，“枉为天神。”

　　“仙本渡善，可九霄诸神，早已失了本心。”

　　玄宸笑意敛去，眼底杀意毕露：“事已败露，留你们不得。今日天罚，从不是惩戒违逆天命，是为灭口，抹去仙界这段污史。”

　　话音落下，他抬手催动浊气，与九天雷劫相融，毁灭之力暴涨一倍，轰然朝着二人碾压而下。

　　一边是权相浊力，一边是九天雷罚，双重绝境，无路可退。

　　碧连将墨羽轻轻护在身后，褪去所有温柔，眉心花印盛放极致光华，万千海棠花瓣自四面八方聚拢，化作坚实花障，挡在身前。

　　尘封万载的百花神力尽数复苏，当年冠绝九霄的仙威席卷江南。

　　“我隐忍万载，受尽磋磨，一忍再忍，换来的是赶尽杀绝。”

　　她抬眸，仙裙翻飞，清冷决绝，“今日我不求昭雪冤案，不求重回仙位，只求护住所爱之人，守住人间一诺。”

　　“九霄不仁，仙途不义，从此，我百花一脉，叛离天庭！”

　　叛离二字落下，大地震颤，万千花草俯首呼应，草木灵气逆流冲天，对抗九霄神威。

　　漫天雷光轰击花海屏障，巨响震彻山河，花瓣寸寸碎裂，仙力反噬，碧连心口剧痛，一口仙血喷涌而出。

　　她本历经轮回折损，仙根残缺，历经重创，神力远不及全盛之时，挡不住九霄雷霆。

　　花障破碎一瞬，第二道雷劫紧随而至，直劈她天灵。

　　下一瞬，一道单薄却执拗的白衣身影，骤然挡在她身前。

　　墨羽撑开孱弱身躯，用尽神魂最后一丝仙力，张开双臂，尽数承接雷霆。

　　十八年凡尘病痛，三百年封禁折损，万载碎印耗元，早已掏空他根基，这一道灭神雷劫落下，便是神魂俱灭。

　　雷光穿透肉身，碾碎残破仙骨，漫天血色炸开。

　　“墨羽！”

　　碧连失声哭喊，伸手想要抱住他，却被四散雷力弹开。

　　他浑身经脉尽断，仙骨碎裂，眉眼染血，却艰难转头，望向她，眼底盛满温柔，无半分遗憾。

　　“连儿，别难过。”

　　“我自碎仙印那日，早已不算仙君，本就是将死之身。”

　　“万年前月下许诺，我欠你一场红尘相守，今日能护你最后一次，也算……圆满。”

　　他抬手，指尖凝起最后一缕神魂微光，轻点她眉心花印。

　　残留仙缘尽数渡入她魂魄，抚平她所有伤痛，封存她毕生喜乐，抹去她往后所有悲恸。

　　“从今往后，天界不再扰你，宿命不再困你。”

　　“忘了九霄，忘了恩怨，留在姑苏，岁岁看花，平安顺遂。”

　　“生生世世，无忧无憾。”

　　话音消散，他周身白光寸寸湮灭，清透仙魂化作漫天细碎星尘，随风飘散。

　　世间再无清玄仙君，再无凡尘墨羽。

　　风停，雷止，云散。

　　九霄威压尽数褪去，玄宸失去灭杀目标，碍于万民瞩目，不得已化作流光退回天界，云端天光黯淡，默不作声，默认所有罪业。

　　一场席卷万古的仙庭秘辛，尘埃落定。

　　天地寂静，只剩漫天细碎星尘，缓缓落在碧连肩头。

　　她僵立原地，伸手接住一缕消散的微光，掌心空空，刺骨冰凉。

　　寻回前尘，解开误会，揭穿阴谋，熬过天罚，
　　偏偏弄丢了拼尽一切赴约的那个人。

　　万载相思，三百年别离，十八年相守，
　　到头来，相逢即是永别。

　　晚风卷起满地海棠落花，落满她素白衣裙。

　　碧连缓缓抬手，抚上温热尚存的眉心花印，那是他当年亲手镌刻，也是他最后一缕神魂归宿。

　　花印温润，再无痛楚，只剩绵长空寂。

　　万民俯首，百官缄默，江南春色依旧，山河万里无恙。

　　可她的长风，永远停在了这个暮春。

　　她没有回九霄，没有讨要公道，没有辩驳天规。

　　收拾残破心绪，辞离官府，独居花溪别院。

　　春看海棠盛放，秋揽桂月清风，莳花煮茶，安度流年。

　　她保留仙力，却永不用仙术，甘愿褪去仙骨，做一介凡尘俗人。

　　年年暮春，雷雨将至之时，她总会立在当日相拥的江岸，望着漫天流云，轻声低语。

　　“墨羽，你说弃尽仙缘，陪我红尘相守。”

　　“可你食言了。”

　　“你散尽仙途，渡我余生安稳，
　　留我一人，看尽人间风月，岁岁念君。”

　　仙缘早已随风散尽，
　　红尘只剩一人长念。

　　一念相思起，万古皆成殇；
　　一念仙缘散，此生不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