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红尘·仙缘散》作家夏至未至

7、忆归万古 九天雷光落

　　九天雷光落尽，烟尘漫卷花溪两岸。

　　漫天消散的天威余温，顺着破碎的神魂缝隙，直直撞入碧连眉心盛放的花印之中。

　　轮回封印，寸寸崩裂。

　　咔嚓一声轻响，似是禁锢万古的枷锁碎裂，十八年凡尘浮生、三百年暗海囚刑、万载九霄风月，万千记忆潮水般翻涌而上，涌入识海。

　　头痛裂骨，神魂震颤，过往所有被剥离的光阴，尽数归位。

　　她想起瑶池盛会无端构陷，想起凌霄殿诸神冷眼，想起暗海黑水蚀魂三百昼夜，冰冷锁链穿透仙骨，日夜凌迟；
　　想起年少星河月下，白衣仙君执她之手，许下红尘相守的诺言；
　　想起他被封禁仙府，身不由己，想起他自碎清玄仙印，弃万丈仙途，携她堕入轮回；
　　想起堕尘前夜，天道降下恶毒禁制，以她魂魄为掣，逼他闭口忘情，永世缄默。

　　原来所有疏离、否认、冷漠，从来不是不爱，是以命相护。

　　原来这十八年人间相逢，他步步退让，次次否认，字字诛心，皆是替她扛下九霄雷霆，扛下魂飞魄散的死局。

　　万千记忆归位，爱恨交织，悲恸席卷五脏六腑。

　　碧连浑身发抖，两行滚烫仙泪夺眶而出，不再是凡尘懵懂清泪，是积压三百载、沉沦万古的仙殇。

　　周遭喧嚣尽数消散，百官、流民、江水风声，全都化作虚影，世间只剩那个满身血痕、跪伏尘土的白衣之人。

　　墨羽承受天雷重创，神魂开裂，周身残存的残碎仙息摇摇欲坠，天道禁制在雷光轰击下四分五裂，缠缚十八年的枷锁，轰然断裂。

　　禁制破除，他终于不必闭口，不必伪装陌路，不必忍尽相思。

　　可代价，是引动九霄天罚，万劫加身。

　　他艰难抬眸，染满血迹的眉眼，望向一步步朝他奔来的少女。

　　褪去凡尘柔弱，她眼底盛着九霄风月，覆着暗海霜雪，眉眼依旧温婉，却多了上仙沉淀万古的清冷与破碎。

　　忆起了。

　　她全都忆起了。

　　“墨羽……”

　　碧连跌跪在他身前，颤抖伸手，触碰他灼伤流血的眉眼，指尖一碰，便是滚烫湿黏的血痕。

　　一声呼唤，跨越轮回死生，碾碎万千隐忍。

　　不再是生疏客套的墨主事，是她年少倾心，负尽仙途，等了万载的清玄仙君。

　　“我回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

　　她俯身，抱住满身伤痕的他，仙泪滚落，浸透他染血的衣襟，声音哽咽破碎，“对不起，我从前怨你，怪你冷眼旁观，怨你失信盟约，我误会了你整整三百年。”

　　误会蚀骨，相思断肠，生生蹉跎万古光阴。

　　墨羽僵在她怀中，积攒万载的克制轰然崩塌，素来清冷无波的仙眸，红透眼眶。

　　他不敢用力回抱，怕残存天罚之力伤她仙魂，只能微微抬手，虚虚覆在她后背，嗓音沙哑破碎，裹挟无尽酸楚：
　　“不怪你。”

　　“是我无能，护不住年少婚约，护不住九霄繁花，护不住身陷绝境的你。”

　　“是我来迟，岁岁皆迟。”

　　周遭百官百姓瞠目结舌，只见方才温婉柔弱的江南女子，周身缓缓升起淡粉色花海灵光，脚下生莹白花瓣，云雾缠足，凡尘衣裙虚化，隐隐透出九霄仙裳虚影。

　　异象惊世，满城死寂。

　　云端之上，金光再度汇聚，天帝神念凛冽，响彻天地：
　　【封印破碎，仙忆归位，二人违逆天命，私续尘缘，触犯天条，罪该雷诛！】

　　浩荡天威压落，风云变色，江水翻涌，新一轮诛神雷劫，蓄势待发。

　　碧连缓缓抬头，揽住重伤垂危的墨羽，眉心花印光华大胜，百花神力复苏，时隔五百余年，昔日冠绝九霄的百花上仙，重回世间。

　　她抬眸直视沉沉云天，声音清泠，响彻姑苏山河，不惧天威，不惧神罚：

　　“天规不公，权谋构陷，枉杀无辜，何为天道？”

　　“当年蟠桃落果，不过草木自然凋零，我从未盗取圣果，天界权相结党营私，屠戮仙脉，拿我顶罪，是天有罪，不是我有罪！”

　　“墨羽赤诚守诺，不忍我魂飞魄散，碎仙印，弃神位，堕凡尘，受尽十八年禁制噬心之苦，何错之有？”

　　仙风浩荡，漫卷江南烟雨，遍地海棠应声盛放，花海灵气抗衡九天神威。

　　万年前她温顺隐忍，任由天道摆布，受尽酷刑；
　　而今忆起前尘，仙骨归位，她不再退让，愿逆尽九霄，护她所爱。

　　云端静默片刻，天帝冷然传音：
　　【陈年旧案，关乎仙界安稳，大局为重，牺牲一人，保全三界，本是正道。尔等私情，扰天序，乱星轨，不可饶恕。】

　　大局为重。

　　四个字，碾碎多少无辜性命，葬送多少赤诚情意。

　　墨羽靠在她怀中，咳出血沫，虚弱开口，声线不大，却字字铿锵：

　　“九霄所谓大局，不过权贵权衡，苍生为棋，仙情为尘。”

　　“我修万载仙道，本求济世渡人，可若天道不仁，视善为罪，视情为孽，这般长生大道，不要也罢。”

　　他抬手，握住碧连微凉的手，十指相扣，两缕神魂羁绊相融，尘封消散大半的仙缘微光，再度亮起。

　　昔日自碎仙印，散尽仙缘；
　　今朝执手相守，残缘重燃。

　　“当年月下许诺，同赴红尘，遍历山河。”墨羽凝望着她眼底星河，眼底盛满余生所愿，“九霄留不住我，天规困不住我，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清玄仙君，你亦不必重回百花神位。”

　　“弃仙籍，断神根，抛却万古长生，我们就留在这凡尘姑苏，种花煮茶，相守余生。”

　　不求位列仙班，不求万古不灭，不求世人称颂。

　　只求岁岁朝夕，身旁是她。

　　碧连落泪点头，掌心紧紧回握，花印与他残存仙光相融，柔光缠绕，抚平他周身灼痛伤势：

　　“好。”

　　“仙途辽阔，不及人间烟火万丈；神位荣光，不及君在身旁一寸。”

　　“从前我盼登仙同游，如今我愿弃仙伴俗，从此仙缘零落，红尘相守，不负年少一诺。”

　　云上雷霆蓄势已毕，紫金色雷光撕裂黑云，悬于二人头顶，毁灭之力席卷四方。

　　可相拥的两人，毫无惧色。

　　墨羽靠着她，闭上酸涩眼眸，卸下所有背负万载的沉重，轻声呢喃：

　　“碧连，幸好，你终究记起我了。”

　　“幸好，万古风霜，我们未曾走散。”

　　风起花落，星河垂影。

　　一桩蒙尘万古的天界冤案，一场碎尽仙途的赤诚情深，
　　抵不过天道冷酷，逃不开宿命枷锁。

　　可纵天罚加身，灰飞烟灭，
　　此生相逢，执手不悔。

　　仙缘至此零落，
　　红尘自此归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