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红尘·仙缘散》作家夏至未至

6、以身挡劫 姑苏月色一

　　姑苏月色一夕沉暗。

　　自那晚月下决裂，花溪别院清风萧瑟，草木失色。

　　碧连收敛心绪，闭门静养，刻意避开与墨羽独处，可眉心花印日日发烫，每至夜半，神魂便翻涌无名悲戚。那句仙凡陌路，如同刻骨谶语，日夜缠扰心神。

　　她不懂何为仙凡，却深陷这场无由而生的牵绊，进退两难。

　　而墨羽自那晚离去，身受天道禁制反噬，神魂撕裂般剧痛缠骨不休。

　　堕入凡尘十八年，禁制蛰伏安稳，只因那日月下灵印共鸣，宿命动摇，远在九霄的天帝即刻感知异动，催动锁魂禁制，惩戒他逾矩动情。

　　夜半驿馆，墨羽伏案呕出一口暗红血沫，染透素色衣襟。

　　神魂灼烧，经脉寸寸刺痛，耳畔一遍遍回响天道敕令：
　　缄口灭情，护她凡寿；妄泄前尘，雷陨魂销。

　　他扶着案沿喘息，指尖死死攥紧那枚黯淡星符。

　　世人皆以为，他弃仙堕尘，便可挣脱九霄桎梏，随心所欲。
　　殊不知，他自碎仙印那一刻起，便主动戴上了最沉重的枷锁。

　　他护她，受制于天道；
　　他念她，受酷刑反噬；
　　他认她，便是亲手送她赴死。

　　万里九霄，从来不曾放过他们分毫。

　　三日后，江南水患陡增，连日上游暴雨，江水暴涨，花溪北岸堤坝开裂，浊浪滔天，危及沿岸百姓。

　　朝廷治水工期紧迫，一众官吏慌乱无措，唯有碧连提出古法固堤之法，以百年海棠根系缠锁土石，稳固江岸，此法古卷有据，稳妥不伤水土。

　　可此法耗工耗力，触碰京中世家利益，素来与墨羽朝堂对立的户部官员，暗中捏造罪名，诬陷碧连：以妖术惑众，培植邪木，引江水祸乱姑苏，是祸世妖女。

　　流言一夜席卷姑苏，满城蜚语。

　　百姓本就惧怕洪涝灾祸，听闻妖女作祟，群情激愤，围堵花溪别院，请求官府捉拿碧连，焚香祭江，平息天怒。

　　风波骤起，祸从天降。

　　午时烈日当空，晴空无端风起，黑云聚于姑苏上空，风云异象，引百姓惶恐，愈发笃定碧连是妖祟化身。

　　别院大门被围，乱石掷入院中，花木折损，满地残红。

　　碧连立于阶前，一身素裙，面色惨白，眉心花印在黑云之下，灼灼发亮。

　　她生于凡尘十八载，温婉向善，济世植木，从未害过一人，一朝蒙冤，百口莫辩。

　　人群喧嚣之中，一袭素色官袍的墨羽，踏尘而来。

　　连日禁制反噬，他身形愈发孱弱，面色青白，步履虚浮，可周身气场凛冽，压得周遭喧嚣骤然凝滞。

　　一众官吏上前拱手，低声怂恿：“墨主事，天象异变，妖迹昭然，此女身怀异印，绝非凡人，理应即刻收押，献祭江岸，平息天怒！”

　　献祭二字，刺入墨羽神魂。

　　三百年前，九霄瑶池，她便是这般，被推出去献祭权斗；
　　十八年后，凡尘姑苏，她又要被推出去献祭天灾。

　　万古宿命，何其残忍，轮回辗转，劫难不减。

　　心口禁制骤然爆发，剧痛席卷神魂，喉间腥甜翻涌，他指尖泛白，强忍反噬剧痛，抬眸目光冷冽，覆满雷霆怒意：

　　“一派胡言。”

　　“碧姑娘通晓草木，济世安民，连日奔走江岸，安抚流民，何来妖祟一说？天象异变，是江势积涝所致，与一介弱女子何干？”

　　他身居钦天监，掌星象天道，此言一出，合乎礼法，震慑百官。

　　可话音落下，九霄云端，金光骤盛。

　　漫天威压穿透云层，沉沉压落姑苏大地，空气凝滞，草木垂折，无形天锁缠上墨羽四肢，天道禁制骤然加码。

　　天帝降下神念，响彻他识海，冰冷无情：
　　【你堕入凡尘，只为护她安稳，如今逆天护罪，动摇天命，是要为一己私情，逆尽九霄吗？】

　　识海剧痛炸裂，墨羽浑身发冷，气血逆行，一口鲜血险些喷涌而出。

　　他抬眸，望向虚空沉沉天光，无声作答：
　　我逆九霄，从不悔。

　　纵使神魂俱灭，禁制噬心，他也绝不会再眼睁睁看着她，沦为献祭牺牲品。

　　“墨主事三思！天威震怒，忤逆天道，祸及自身！”百官大惊，连声劝阻。

　　碧连站在阶上，怔怔望着身前单薄孤挺的背影。

　　风吹起他宽大的官袍，身形摇摇欲坠，病态单薄，却挡下满城非议，扛下漫天天威。

　　她看见他唇角缓缓渗出一缕血色，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尘土。

　　明明多病孱弱，明明清冷疏离，明明数次否认相识，
　　可危难关头，他不顾一切，挡在她身前。

　　心底压抑已久的情绪轰然爆发，眉心花印强光暴涨，破碎前尘画面疯狂涌入脑海：
　　暗海铁链锁身，白衣仙君以身相护；轮回业火滔天，他揽她入怀，甘愿碎尽仙途。

　　碎片清晰，痛感刺骨。

　　“不要……”

　　碧连下意识迈步，想要拉住他，她能感受到，那漫天天威，要撕碎他的魂魄。

　　“站住！”

　　墨羽侧首，看向她，声音嘶哑破碎，语气却无比坚定，“待在原地，不许过来。”

　　他不能让她靠近，灵印彻底解封，便是雷劫降临。

　　黑云压顶，天光刺目，一道淡金色天罚雷光，悄然凝聚云层之中，直指二人。

　　一边是满城百姓，朝堂律法；
　　一边是九霄天威，生死禁制；
　　中间，是他护了万载，亏欠半生的故人。

　　墨羽缓缓转身，背对万民，直面漫天神威。

　　他抬手，一寸寸解开腰间官带，褪去朝廷官袍，露出内里素白中衣。

　　一如万年前，清玄仙君，白衣绝尘。

　　尘封十八年的一缕残碎仙息，被逼从神魂深处溢出，微光黯淡，微弱却执拗。

　　他垂眸，隔着纷乱人潮，望向泪眼婆娑的碧连，眼底藏尽万古深情，藏尽不可言说的委屈。

　　“世人谤我，天道罚我，皆无妨。”

　　“唯独不可伤她分毫。”

　　话音落下，雷光轰然劈落，直坠人间。

　　墨羽不闪不避，张开双臂，以身相挡。

　　炽烈雷光击穿单薄肉身，血色瞬间浸染白衣，神魂深处禁制寸寸爆裂，撕心裂肺的痛楚席卷全身。

　　他踉跄跪地，脊背绷紧，硬生生扛下九天惩戒。

　　漫天烟尘四起，百姓失声惊呼，黑云缓缓散去。

　　雷光散尽之时，墨羽满身血痕，抬眸望向阶上少女，唇角艰难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这一笑，跨越万载风霜，跨越仙凡两隔。

　　他声音轻如残絮，穿透风声，落进她耳中：

　　“碧连，别怕。”

　　“纵天威加身，万劫焚魂，我亦护你岁岁周全。”

　　这一刻，眉心花印灵光彻亮，封印彻底松动。

　　隔了万古尘埃，隔了九霄天规，隔了轮回死生，
　　她终于听见，藏在他骨血里，从未更改的那句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