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红尘·仙缘散》作家夏至未至

5、月落痕生 烟雨歇止，

　　烟雨歇止，姑苏放晴。

　　入夜云开月现，一轮清辉悬于墨色天幕，月华倾泻，漫过花溪流水，镀白两岸草木，洗去连日潮湿雾气，世间安宁温柔。

　　白日桥上一问，被墨羽一句萍水相逢轻轻斩断。

　　回程之后，碧连闭门静坐别院花庭，指尖一遍遍抚过眉心浅淡花印。白日那阵猝不及防的眩晕、心口酸胀、破碎缥缈的虚影，久久盘旋不散。

　　明明是凡尘初见，眉眼生疏，缘分浅薄，可她偏偏对这名清冷多病的朝廷主事，心生万般牵绊。

　　见他蹙眉，她会无端烦闷；看他畏寒咳嗽，她会暗自揪心；就连听见他清冷低沉的声线，心底都会泛起一阵无措酸涩。

　　碧连自幼心性恬淡，素来清心寡欲，不恋俗世情爱，从未这般心绪纷乱。

　　夜风拂过花枝，落瓣簌簌，她抬手拾起一片洁白海棠花瓣，指尖摩挲柔嫩瓣面，低声自语：

　　“若是素未相识，为何魂魄不安，执念难消？”

　　宿命藏秘，无从解答。

　　另一边，驿馆西厢。

　　墨羽立在临水窗前，白衣覆身，清瘦身影融进月色。白日那句违心的“从未相识”，耗尽他全身气力，心口旧疾反复绞痛，蚀骨难耐。

　　他何尝不想坦诚过往，诉尽万载相思，剖白三百年亏欠。

　　可掌心攥着一枚黯淡星符，是堕入轮回那日，天帝暗中降下的天道禁制。

　　禁制刻入神魂：但凡泄露仙凡旧事，唤醒碧连仙忆，便会引九天雷劫，碎她轮回魂魄，让她生生世世，魂飞魄散，永无归期。

　　一边是万般相思，诉尽衷肠；
　　一边是挚爱性命，灰飞烟灭。

　　天道步步相逼，宿命层层锁死，他别无选择。

　　唯有闭口不言，隐忍克制，装作陌路故人，护她一世平安。

　　夜半风起，花溪流水潺潺，远处传来细碎琴音，曲调绵软哀婉，糅着月色，缠人心弦。

　　是碧连抚琴。

　　墨羽闻声移步，循着琴声踏过石桥，月色铺满青石板，一路行至别院墙外。

　　院墙低矮，海棠花枝探出墙头，落满一地月华。院内少女端坐石案前，素手抚弦，垂眸蹙眉，眉心花印浸在月色里，漾开细碎柔光。

　　琴声忧思绵长，藏着说不清的茫然惆怅。

　　万年前，九霄月宫，星河垂落，也是这般月色，她抚琴奏乐，他立于月下听曲，许诺红尘相守。

　　岁岁风月如故，人事浮沉两隔。

　　墨羽隐于花木暗影之中，不敢现身，不敢惊扰，静静伫立，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悲凉。

　　琴音过半，弦丝骤然一震，铮然断裂。

　　断弦刺耳，碧连指尖被琴弦划破，一滴殷红血珠滚落，滴落在琴身木纹之上。

　　鲜血触碰月色，眉心花印骤然炽亮，粉色光晕席卷周身，魂魄深处尘封的碎片疯狂翻涌。

　　这一次，虚影不再转瞬即逝。

　　漫天云海，月宫桂树，月下执手；暗海黑水，锁魂铁链，血染白衣；轮回业火，相拥堕尘，星河寂灭……一幕幕破碎画面，轮番撞入脑海。

　　画面模糊，情绪真切，撕心裂肺的痛楚顺着神魂炸开，比凡间刀伤更甚百倍。

　　她捂住眉心，俯身闷咳，眼眶顷刻泛红，两行清泪不受控制滑落。

　　不是俗世相思落泪，是跨越万古、刻入魂魄的悲恸。

　　“为何……我为何会哭？”

　　碧连茫然垂泪，指尖抚上滚烫发烫的眉心，满心惶惑。十八年安稳人生，无忧无悲，可今夜一轮圆月，一曲琴音，一道旧痕，逼出满腹不知名的哀伤。

　　暗影之中，墨羽身躯剧烈一颤。

　　灵印遇月引血，封印松动，她快要记起来了。

　　一旦忆起前尘，雷劫即刻降至，轮回尽毁，万劫不复。

　　他顾不上隐忍，跨步越过院墙，一瞬来到她身前。

　　清冷月色落在他眉眼，褪去白日所有疏离克制，眼底翻涌慌乱与惧怕，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别想，不要回想。”

　　低沉急切的嗓音，撞进耳畔，莫名让人安心。

　　碧连抬眸，泪眼朦胧望着他，眼底氤氲水汽，声音哽咽：“墨主事，我心里好痛……我不知道在痛什么，可我好难过。”

　　“我好像丢了很重要的人，错过了很久很久的约定。”

　　她丢了他，丢了九霄盟约，丢了万丈仙缘，丢了一场倾尽性命的相守。

　　墨羽喉间发紧，心口酸涩溃不成军，他抬手，指尖悬在她眉心上方，不敢触碰，不敢安抚。

　　触碰灵印，便是彻底解封记忆；视而不见，便是眼睁睁看她承受神魂撕裂之苦。

　　两难抉择，凌迟他凡胎肉身。

　　“都是月色扰心，胡思乱想罢了。”他压下颤抖，强行放缓语气，抬手拭去她脸颊泪痕，指尖微凉，动作轻柔至极，“夜深露重，风寒侵体，伤神伤身。”

　　指尖触碰她肌肤的刹那，二人周身同时泛起淡淡粉白光晕。

　　灵印共鸣，神魂相牵，跨越轮回的羁绊，再也藏不住分毫。

　　碧连怔怔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鼻尖发酸，无意识开口：“我总觉得，你本该是一身白衣，立于云海之上，不染人间烟火。”

　　“你不该困在凡尘，受病痛折磨，郁郁半生。”

　　她看不清前尘，却能看透他魂魄本源。

　　一语戳破天命，墨羽浑身一震。

　　连轮回磨灭的记忆都藏不住的本心，藏不住刻入魂魄的宿命。

　　他敛去眼底汹涌情绪，收回手，后退半步，再度拉开距离，重回疏离模样：“姑娘多虑，我本就是凡尘俗子，生来多病，何来云海仙踪。”

　　一次次否认，一次次割裂，伤她，更凌迟自己。

　　碧连眼底光亮一点点黯淡，心底酸涩落空。

　　她明明捕捉到了真相，却被他一次次推开。

　　“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她轻声追问，步步不肯退让，“你认得我，对不对？你一直在骗我。”

　　月华无声，流水寂寂。

　　墨羽垂眸，长睫落下浅浅阴影，遮住泛红眼底，声音凉薄决绝：

　　“碧姑娘，人鬼殊途，仙凡陌路，有些缘分，不知，不识，不闻，不问，才是最好的结局。”

　　此言一出，夜风骤冷，满院花香骤然萧瑟。

　　碧连浑身一僵，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人鬼殊途，仙凡陌路。

　　这八个字，凭空落入脑海，仿佛封存万古的谶语，沉重悲凉，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懂何为仙凡，却听懂了他字字疏离的拒绝。

　　哪怕宿命牵绊，魂魄悸动，他也执意推开她，不肯相认。

　　“若是不识，何来仙凡之别？”碧连声音发颤，含泪追问，“墨主事，你到底是谁？”

　　就在此刻，夜空月色骤然暗沉，九天之上掠过一缕极淡金光，凌霄仙泽遥遥俯瞰姑苏，威压沉沉，落在二人身上。

　　天界残影现世，天道监视从未断绝。

　　墨羽脊背骤然紧绷，神魂刺痛，天道禁制发作，心口剧痛袭来，喉间涌上腥甜。

　　他强行压下伤势，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泪眼婆娑的少女，眼底盛满永世不得言说的深情与绝望。

　　“我是谁，不重要。”

　　“往后，你我各司其职，公私分明，夜里请勿私下相见，惹人闲话。”

　　说完，他转身，不留半分余地，踏着满地月色离去。

　　背影清瘦孤冷，一步步融进沉沉夜色。

　　晚风卷起海棠落瓣，落在泣泪的少女肩头。

　　月落西沉，星河黯淡。

　　一枚旧痕牵两世，
　　半分相思隔九天。

　　他藏尽前尘，忍尽悲欢，守她一世安稳；
　　她身陷迷途，动心难抑，困于半生宿命。

　　仙缘散尽犹可续，
　　天命锁爱，最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