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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痕动心 姑苏春雨缠 ...

  •   姑苏春雨缠绵,一连数日,烟雨笼住青瓦白墙,溪水涨盈,城郊花溪草木疯长,氤氲着温润潮湿的花香。

      奉旨南下治水的队伍落脚花溪别院旁的驿馆,墨羽身居主事,统筹水土勘测、花木移栽诸事。因碧连精通草木习性,又是姑苏本地士族,官府特意登门,请她协助打理防汛绿植。

      一纸公文,斩断疏离,将本应陌路的两人,强行牵入朝夕相伴的俗世光阴。

      再次相见,已是别院花厅。

      碧连一身月白襦裙,挽着素雅发髻,腕间缠着素色绦带,案上摊开厚厚一卷草木志,笔墨清雅,罗列姑苏耐旱花木品类。连日春雨湿气重,她畏寒体虚,指尖微凉,落笔时微微发颤。

      墨羽立于花厅门外,一身素色官袍,褪去仙界白衣的绝尘,添了凡尘朝臣的清冷。十八年凡间病痛缠身,他身形清瘦,面色常年泛白,长睫覆下浅浅阴影,周身落寞不散。

      目光落至她眉心淡粉花印,那抹印记遇雨润光,柔和缱绻,和万年前九霄云海下,一模一样。

      心口骤然抽紧,旧疾翻涌,绵长钝痛缠绕五脏六腑。

      他隔着半厅烟雨凝望,无数次在梦里描摹的眉眼,此刻近在咫尺,鲜活温暖,可这人间咫尺,远胜九霄万里。

      “墨主事。”

      碧连闻声抬眸,放下狼毫,起身浅浅行礼,礼数周全,眉眼温婉,依旧是全然陌生的客气。

      每次听见她疏离唤他官职,墨羽喉间便酸涩难忍。

      他多想让她唤一声墨羽,唤一声旧时仙君,唤一声跨越万古的故人。

      可他不能。

      前尘惨痛刻骨,天道戒律高悬,若是唤醒她尘封仙忆,暗海蚀魂、天界构陷的苦楚会尽数回溯,十八年安稳浮生,顷刻尽毁。

      他碎尽仙缘,堕入凡尘,所求不过她一世无忧。

      万般相思,万般亏欠,只能尽数咽下,藏入方寸心底。

      “不必多礼。”墨羽压下眼底翻涌的波澜,声线平稳清冷,刻意褪去所有私情,“听闻姑娘深谙花木之道,此次江南治水,需移栽固堤草木,劳烦姑娘配合勘址。”

      公事开场,划清分寸。

      碧连颔首应下:“分内之事,自当尽力。”

      自此,日日相伴花溪两岸。

      白日晨光微熹,两人结伴踏遍江畔湿滩,勘察水土,挑选绿植。姑苏烟雨温润,江风细软,卷着海棠与木槿花香,萦绕两人周身。

      碧连性子柔软,心地纯善,见江边流民流离失所,便时常携干粮布施,怜悯苍生;遇上受伤鸟兽,必会悉心照料。

      这份温润慈悲,刻入魂魄,历经轮回,分毫未改。

      墨羽静静看着她,眼底翻涌酸涩。

      万年前九霄,她亦是这般心怀赤诚,不染城府,才沦为天界权斗的牺牲品;三百年暗海,刺骨酷刑碾碎温柔,逼得她满身戾气,恨意蚀心;如今凡尘轮回,洗尽伤痛,她又变回最初不染尘埃的模样。

      何其有幸,何其残忍。

      有幸见她岁岁安然,残忍唯有他一人,记得她所有破碎过往。

      日暮晚凉,江风转寒。

      碧连自幼畏寒,春雨侵骨,不过半日,指尖便冻得泛红,肩头微微发颤,忍不住拢紧衣襟。

      墨羽看在眼里,心底怜惜泛滥,下意识脱下外罩素色披风,缓步上前,轻轻递至她身前。

      “江南春寒,江边风凉,姑娘体弱,披上御寒。”

      披风尚带着他周身清浅微凉的气息,干净克制,莫名让人心安。

      碧连下意识抬头,撞进他深邃沉沉的眼眸。

      那双眼睛太冷了,盛满化不开的孤寂,可深处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沉甸甸覆在她身上,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又是这种莫名的悸动。

      初见山道心动,相伴朝夕心慌,明明是萍水相逢的朝廷官员,她却总会无端心悸,莫名酸涩,好似亏欠万千,又好似久别重逢。

      浮生无端,心绪难安。

      “多谢主事。”碧连没有推辞,接过披风披上。布料柔软,暖意绵长,包裹住寒凉身躯,心底那点空茫,竟被悄悄抚平。

      晚风拂动发丝,垂落的碎发遮住眉心花印,微光一闪,恰好落入墨羽眼底。

      他指尖微动,克制住想要触碰的欲望。

      当年月下,他亲手点下这枚灵印,许诺红尘相守;如今风月如故,故人犹在,唯独盟约尘封,仙缘散尽。

      “墨主事常年体弱,为何不惧江边风寒?”碧连轻声发问,好奇他久病缠身,却日日奔波江岸。

      墨羽垂眸,望着滔滔江水,声音轻缓,裹着无人知晓的怅惘:“有些寒凉,刻入神魂,早已习惯。”

      凡间风寒,皮肉之痛,不足为惧;
      九霄旧痛,轮回相思,蚀骨经年,无处可医。

      碧连听不懂言外之意,只觉他满身孤寂,惹人怜惜,轻声劝慰:“医者常言,忧思伤身,主事心绪郁结,才惹一身病痛,放宽心境,方能安康。”

      放宽心境。

      墨羽苦笑,眼底覆上浅淡悲凉。

      满心皆是遗失万古的故人,满身皆是亏欠三生的罪孽,如何放宽?

      夜色渐沉,雨雾再起。

      返程途经花溪古桥,桥面湿滑,青石覆满青苔。碧连脚下一滑,身形骤然前倾,险些跌落桥下湍急溪水。

      电光火石之间,墨羽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人稳稳扣入怀中。

      温热相触,气息相融。

      一瞬间,天地无声。

      眉心花印骤然发烫,淡粉色微光迸发,顺着血脉蔓延周身。零碎破碎的虚影涌入碧连脑海——漫天星河、清冷月宫、漆黑深海、刺骨铁链,转瞬即逝,抓不住分毫。

      头痛欲裂,心口骤然剧痛,窒息般的酸涩席卷全身。

      她无意识闷哼一声,攥紧他衣襟,眼眶骤然泛红。

      这些画面,不属于凡尘十八年记忆,却刻入魂魄,痛得撕心裂肺。

      “怎么了?”

      墨羽察觉到她身子发抖,神色骤变,连忙松开力道,放缓动作,生怕触碰她分毫,唤醒尘封仙忆,“可是哪里不适?”

      温热怀抱骤然抽离,心口落空的痛感更甚。

      碧连后退半步,抬手按住发烫的眉心,呼吸紊乱,眼底氤氲水汽:“无事……只是方才一阵头晕。”

      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眸,心底慌乱不已。

      为何靠近此人,便神魂动荡,旧痕翻涌?
      为何素未谋面,却痛彻心扉?

      墨羽望着她发烫的眉心,心知是灵印共鸣,是宿命牵引。

      轮回能抹去记忆,抹不掉刻入魂魄的羁绊;
      天道能散尽仙缘,散不断三生缠缚的尘缘。

      “若是不适,今日就此作罢,我送你回别院歇息。”他压下相拥一瞬翻涌的万般情思,语气疏离克制。

      归途一路无言,马车缓缓穿行烟雨长巷。

      车厢狭小,气氛静谧,两人隔坐两端,咫尺相望,各怀心事。

      碧连靠着车壁,闭目平复心绪,脑海反反复复回荡着方才破碎虚影,还有男人清冷温柔的眉眼。

      她忽然开口,轻声发问:“墨主事,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问出这句话时,她心跳如鼓,满心期盼一个答案。

      墨羽指尖死死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心口狂风骤起。

      他多想回答:见过。

      见过九霄春和,见过暗海悲怆,见过轮回诀别,见过岁岁风霜。

      我们见过万次,相爱万遍,别离万场。

      可他不能。

      良久,他抬眸,眼底敛尽所有深情与悲恸,只剩淡漠疏离,一字一句,斩断所有虚妄期盼:

      “姑娘说笑,你我萍水相逢,此生初见,从未相识。”

      烟雨敲打车窗,声声怅惘。

      一语封尘,斩断前缘。

      她一念动心,宿命牵缠;
      他万般刻骨,闭口不言。

      春风渡尽江南岸,
      旧人隔尽万重山。

      仙缘早已随风散,
      唯有相思,渡红尘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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