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红尘·仙缘散》作家夏至未至

3、人间逢春 忘川翻涌，

　　忘川翻涌，业火焚魂。

　　坠入轮回的刹那，漫天仙光尽数剥离，九霄风月、暗海苦楚、月下盟约，尽数化作细碎尘烟，涌入忘川浊浪。

　　墨羽紧紧揽着怀中身形孱弱的魂魄，以残存最后一缕神魂裹住她，替她隔绝轮回蚀骨业火。

　　烈火灼烧神魂，剥离神性根基，万载修行刻入魂魄的仙息寸寸消亡，刺骨剧痛席卷四肢百骸，他脊背紧绷，白衣染遍血色，却死死护住怀中之人，分毫不肯松手。

　　轮回法则无情，涤荡尘缘，磨灭前忆。

　　他遵昔日约定，抹去她所有九霄记忆，抹尽三百年囚海恨意，唯独留下眉心那枚浅粉花印，藏住最后的牵绊。

　　浊浪滔天，记忆剥离的最后一刻，碧连涣散的魂眸轻轻看向他，唇瓣微动，无声吐出二字。

　　无人听清是何言语，随风淹没在忘川水声里。

　　下一瞬，白光覆魂，两缕魂魄被轮回洪流拆分，奔赴凡间两户人家，生生错开生辰时序。

　　凡尘永安，春和景明。

　　大靖元和三年，暮春时节。

　　江南姑苏烟雨连绵，溪桥流水，满城桃李盛放，温润烟火抚平九霄万古寒凉。

　　城南碧家，书香门第，世代栽植花木，清雅恬淡。暮春吉日，碧家诞下一女，降生之时，庭院满阶海棠骤然盛放，香气漫遍半座姑苏。

　　女婴眉心落着一枚淡粉花痕，浅浅淡淡，宛若天生花钿，温婉剔透。

　　碧父取名，唤作碧连。

　　褪去仙骨，洗尽恨骨，她生于烟火人家，承一世寻常命格，无仙力傍身，无宿命枷锁，眉眼温柔，心性澄澈，一如万年前初入九霄、不染风霜的小花仙。

　　只是前世种种，爱恨痴缠，天道磋磨，暗海酷刑，尽数清零，消散无痕。

　　岁岁流年，转瞬十八载。

　　姑苏烟雨养人，长成少女的碧连，眉目温婉，身姿清雅，擅莳花草，通晓音律。常年居于城郊花溪别院，种花煮茶，闲度光阴，性子柔软恬淡，不识愁苦，不知宿命。

　　唯独眉心那抹花印，岁岁不改，每逢月圆之夜，会泛起极淡微光，似是冥冥之中，牵系着一场遗失的前尘。

　　旁人问起花痕来历，她只笑道，生来便是如此，算作天赐印记。

　　她不知，这枚花印，是跨越仙凡两界、未曾断绝的执念；是一场碎尽仙缘、倾尽万载的等候。

　　而江北京畿，同年深秋。

　　京中清冷士族墨府，诞下一子。

　　降生那日，天降寒霜，星河隐没，满城草木无端凋零，朔风萧瑟，寒意浸骨。

　　男婴降生便天生体弱，心口郁结旧疾，常年畏寒，寡言少欢，眉眼清冷疏离，周身总是萦绕化不开的落寞。

　　墨家长辈取名，墨羽。

　　同一张面容，同一副骨相，褪去九霄仙泽，落为凡尘凡人。

　　他留存全部前尘记忆，带着万载相思、三百年亏欠、碎印堕尘的剧痛，降生人间。

　　永生永世，刻骨不忘。

　　记得瑶池冤案，记得暗海风霜，记得月下一诺，记得碎尽仙途；
　　记得她满眼恨意，记得她泪落无声，记得轮回别离，万般不舍。

　　可天道轮回有规，堕入凡尘者，纵留有仙忆，也无半分神通，肉身凡胎，百病缠身，寿数寻常，无力逆天，无力改命。

　　他坐拥满心痛彻前尘，困在一具凡人躯壳里，岁岁煎熬。

　　十八年光阴，江北霜雪，江南烟雨，隔千里山河。

　　他日日凭栏南望，心心念念皆是姑苏春色，寻遍古籍卦象，推演命数，只求寻到那个眉心带花的故人。

　　世人皆言墨氏公子清冷孤傲，体弱多病，不近人情，一生郁郁寡欢。

　　无人知晓，他心有大荒，藏着一场耗尽仙缘的相逢，念着一位遗失前尘的故人。

　　元和十八年，暮春。

　　京畿频发洪涝，江水泛滥，百姓流离，朝廷下令，选派能工匠师、花木医者南下姑苏，移栽耐旱花木，治理水患。

　　墨羽身为钦天监主事，通晓星象草木，奉旨南下江南。

　　车马行至姑苏城外，恰逢春雨初歇。

　　水雾濛濛，远山含翠，溪水潺潺，满城繁花沾着雨后露水，温润生香。

　　阔别万载，重回人间春色，眼前烟火温柔，却每一寸景致，都戳痛他尘封已久的心。

　　曾许诺同她遍历红尘烟火，兜兜转转，迟了十八年，方踏至此地。

　　花溪别院，春雨过后，草木清新。

　　碧连提着竹篮，穿行花间，采摘盛放的白海棠，指尖轻柔抚过花瓣，眉眼弯弯，笑意恬淡。

　　春风拂动素色罗裙，青丝轻扬，眉心淡粉花印，在晴光之下，漾开极浅柔光。

　　十八年来，她安稳顺遂，不染尘苦，活成了墨羽当年穷尽一切，想要赠予她的模样。

　　安好，无忧，温润，自在。

　　山路转角，马蹄声缓。

　　墨羽掀开车帘，抬眸一瞬，呼吸骤然停滞。

　　春风漫卷繁花，少女立于满园春色之中，素衣温婉，眉目如故。

　　是她。

　　跨越九霄万古，跨越轮回死生，跨越千里山河，他终于寻到了他遗失半生的细雨。

　　十八年朝思暮想，万载刻骨相思，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心口陈年旧疾骤然发作，气血翻涌，指尖发白，生理性的孱弱，叠加神魂深处汹涌的悲恸，疼得他几乎握不住车帘。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温柔气韵，唯独眼底干干净净，没有爱意，没有恨意，没有三百年蚀骨风霜。

　　她不识他。

　　咫尺相逢，故人陌路。

　　碧连似有所感，闻声转头，望向山道马车。

　　车帘半掩，白衣公子静坐车内，眉目清隽，骨相绝尘，周身萦绕清冷孤寂，眉目之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四目相撞。

　　春风骤停，落花纷飞。

　　冥冥之中，心口莫名一悸，酸涩空茫，无端而起。

　　好似很久以前，曾在哪里见过这双清冷眼眸，相伴岁岁朝夕，历经山河万里。

　　可思绪空空，寻不到半分痕迹。

　　是错觉，是浮生虚妄，是春风扰心。

　　碧连浅浅颔首，礼数周全，眉眼温润，全然陌生：“公子安好。”

　　一句客套问候，隔绝仙凡两世万千情深。

　　墨羽喉间发紧，眼底瞬间覆上水光，攥紧衣袖，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

　　千万思念，万般亏欠，到了唇边，只剩一句沙哑克制的回应：

　　“姑娘安好。”

　　春风落满花溪，繁花拂过肩头。

　　他携万载记忆，满身风霜，踏遍红尘寻她；
　　她忘尽前尘，眉眼安然，相逢不识旧人。

　　前尘仙缘尽数散尽，
　　余生红尘初见如初。

　　最残忍的相逢，莫过于——
　　我记得爱恨万遍，
　　你不识风月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