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Chapter 7 巢穴 ...
-
“啪嗒,啪嗒。”
湿透的丝绸拍打在粗糙的火山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韦赛里斯赤裸着身体蹲在温泉边,双手用力地揉搓着那几块可怜的布料。
维罗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整理好了草窝,此刻正以人类少女的形态蹲在离他不远的岸边。她双手托着下巴,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韦赛里斯的动作。
她很不理解。
这个伴侣为什么要把那层假皮脱下来,放在水里揉来揉去?那层假皮既不能吃,也不能用来筑巢,现在还变得湿漉漉的,完全失去了挡风的作用。人类的行为总是充满了这种毫无意义的繁琐。
韦赛里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但他假装没看见。他将洗去血污和异味的丝绸从水里捞出来,用力拧干。
然而,丝绸这种布料一旦湿透,就会紧紧地贴在一起,水分很难完全绞干。韦赛里斯看着手里那团还在滴水的冰冷布料,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荒岛的夜晚即将来临,气温正在迅速下降。如果他穿着这身湿透的衣服,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冻得浑身发抖。但如果不穿,他就只能光着身子裹那件粗糙的羊毛斗篷。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蹲在一旁的维罗拉站了起来。
伴随着一阵熟悉的骨骼错位声和刺眼的白光,娇小的少女消失了,巨大的白龙重新占据了温泉边的空地。
韦赛里斯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紧紧攥着那团湿布。
维罗拉低下巨大的头颅,凑近了韦赛里斯手里的衣服。她能感觉到那团东西散发出的冰冷湿气。在她看来,湿的等于冷的,冷的就需要热量。
她微微张开长满獠牙的嘴巴。
“你要干什么?!”韦赛里斯惊恐地大喊,以为她要把他连人带衣服一起烧了。
但维罗拉并没有喷出那种毁灭性的火柱。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喉咙深处的能量,只让一股带着高温的灼热气流,像一阵强烈的旱风一样,从她的齿缝间呼出,均匀地吹拂在韦赛里斯手里的丝绸上。
高温瞬间蒸发了布料上的水分。韦赛里斯只觉得手里一轻,原本冰冷沉重的丝绸在几个呼吸间就变得干燥、温暖,甚至有些烫手。
他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巨龙。她居然在帮他烘干衣服?
然而,巨龙对火焰的控制再怎么精细,也无法改变龙焰那狂暴的本质。就在韦赛里斯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几点微小的、如同萤火虫般的橘红色火星,随着气流飘落在了干燥的丝绸上。
“嗞啦——”
伴随着几缕细微的青烟和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刺鼻气味,那件原本就破烂不堪的淡紫色丝绸长袍上,瞬间多出了几个边缘焦黑的小洞。
维罗拉满意地闭上了嘴巴,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自己的“烘干服务”非常自豪。
韦赛里斯呆呆地看着手里那件多了几个焦黑窟窿的衣服,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真的很想把这团破布狠狠地砸在这头蠢龙的脸上,然后大声咒骂她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怪物。
但他忍住了。
他看了一眼维罗拉那庞大的身躯和锋利的爪子,硬生生地将满腔的怒火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韦赛里斯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安慰自己,“反正本来就是几块破布条了,多几个洞少几个洞又有什么区别?”
他抖开那件被烘干的丝绸,胡乱地往身上套。
因为被撕扯和烧毁了太多部分,这件原本华丽的长袍现在只能勉强遮住他的下半身,上半身几乎完□□露在外,几根布条滑稽地挂在肩膀上。
韦赛里斯低头看着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
苍白消瘦的身体,凌乱的银发,身上裹着几块破破烂烂、还带着焦痕的布条。这副尊容,简直比多斯拉克营地里那些最底层的奴隶还要凄惨。
他突然想起了丹妮莉丝。
想起了在潘托斯的时候,他强迫她穿上那件薄如蝉翼的紫色丝绸,把她像一件精美的货物一样展示给卓戈卡奥。想起了后来在多斯拉克海,当他看到丹妮莉丝换上那些粗糙的彩绘背心和马皮马裤时,他是如何高高在上地嘲笑她,说她像个真正的野蛮人,丢尽了坦格利安的脸面。
而现在呢?
韦赛里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讽刺。
他,真龙的传人,七国的合法统治者,现在居然穿得像个真正的多斯拉克野蛮人。不,他连野蛮人都不如。野蛮人至少还有完整的皮甲,而他只有几块被龙烧了几个洞的破布。
命运的嘲弄莫过于此。
他叹了口气,弯腰捡起那件粗糙的羊毛斗篷,紧紧地裹在外面,遮住了那身滑稽的“乞丐装”。
维罗拉看着他穿好衣服,虽然样子看起来有些奇怪,但至少他不发抖了。她满意地甩了甩尾巴,转身走向那个绿色的草窝,庞大的身躯再次盘绕起来,准备迎接荒岛的夜晚。
韦赛里斯裹着斗篷,慢吞吞地走回草窝。他看着那堵由白色龙鳞构成的“高墙”,心里那种荒谬的屈辱感渐渐被一种麻木的平静所取代。
至少,今晚他有一件干燥的衣服,和一张温暖的床。
夜深了。
洞穴外的海风依旧在呼啸,但那堵由白色龙鳞构成的巨大高墙,将所有的寒冷和危险都挡在了外面。
维罗拉确认伴侣已经安顿好,并且不再发出那种吵闹的声音后,便将巨大的头颅重重地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她那双蓝色的竖瞳缓缓闭合,沉重而绵长的呼吸声很快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起来。每一次呼吸,她的胸腔都会微微起伏,发出类似于远处闷雷般的低鸣。
她睡着了。睡得毫无防备,睡得理所当然。
韦赛里斯裹着那件粗糙的羊毛斗篷,蜷缩在柔软的蕨类植物中。温泉的余热和斗篷的保暖让他不再发抖,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毫无睡意。
他翻了个身,借着洞穴深处地热岩浆散发出的微弱红光,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头陷入沉睡的庞然大物。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生命威胁、没有极度恐慌的情况下,如此近距离、如此仔细地端详一条真正的龙。
她真的很美。
韦赛里斯在心里默默地承认。坦格利安家族的历史上,记载过许多颜色各异的巨龙。但他绞尽脑汁,也很少能想到纯白色的龙。传说中兰尼诺·瓦列利安的座驾“海烟”是浅灰蓝色的;戴伦王子的“特塞利恩”是蓝色双翼配着铜色鳞片;而雷妮亚公主的“梦火”则是淡蓝色带有银色斑纹。
她们都不是纯粹的白。
而眼前这头名叫维罗拉的巨兽,她的鳞片就像是初冬最纯净的积雪,又像是被打磨得发亮的白银。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转着一种令人目眩的微光。
韦赛里斯的目光顺着她巨大的吻部,缓缓移动到她强壮的颈部,再到那宽阔得如同小山丘般的脊背。她看起来非常庞大,虽然可能还比不上传说中那头能将整个城镇笼罩在阴影下的“黑死神”贝勒里恩,但韦赛里斯估计,她的体型绝对已经快要比肩伊耿征服时期的“瓦格哈尔”了。
而且,她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韦赛里斯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滑稽的念头:龙会长肥肉吗?显然不会。她那流线型的躯体下,隐藏着爆炸性的肌肉和足以撕裂城墙的力量。她是纯粹的、为了杀戮和征服而生的完美兵器。
看着这头沉睡的巨兽,韦赛里斯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遥远的童年。
那时候,他还是红堡里无忧无虑的小王子。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偷偷溜进红堡阴暗的地窖,去仰望那些被供奉在火炬下的巨大龙骨。他曾无数次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黑色骨骼,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先祖一样,骑着巨龙翱翔在维斯特洛的天空。
然后,一切都毁了。
他想起了他那个总是带着忧郁神情、沉浸在古老预言中的哥哥雷加;想起了那个坐在铁王座上、因为疯狂而不断下令“烧死他们”的父亲伊里斯;想起了那个风暴肆虐的夜晚,母亲蕾拉王后在龙石岛的床榻上痛苦地尖叫,生下丹妮莉丝后便撒手人寰。
最后,是威廉·戴瑞爵士那双粗糙的大手,在深夜里将他和刚出生的妹妹抱上了一艘驶向狭海对岸的走私船。
从那以后,他的人生就只剩下逃亡、乞讨、背叛和无尽的嘲笑。
“也许……”韦赛里斯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也许这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人在绝境中,总是倾向于寻找某种宏大的意义来支撑自己。韦赛里斯那扭曲的自尊心,在这一刻找到了完美的逻辑闭环。
为什么他会受那么多苦?为什么他会被多斯拉克人羞辱?为什么他会偶然念出那段瓦雷利亚的咒语?
因为这是试炼。
这是七神,或者是古瓦雷利亚的十四火神,对他这个真龙传人的试炼!神明让他在泥沼中挣扎,是为了让他配得上这份终极的赐福。这头在历史上绝迹了百年的白色巨龙,就是神明为他准备的王座之阶!
一种狂热的、宿命般的战栗感流遍了韦赛里斯的全身。
他缓缓地从草窝里坐了起来。他伸出一只苍白、消瘦、还残留着几道细小划痕的手,颤抖着,慢慢地探向那堵白色的龙鳞高墙。
指尖触碰到了鳞片。
触感冰凉,坚硬如钢铁,表面却又异常光滑。韦赛里斯屏住呼吸,将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他能感受到鳞片下方传来的、属于巨龙的温热体温,以及那强有力的、如同战鼓般的心跳声。
“咚……咚……”
这心跳声顺着他的手臂,一直传导进他的胸腔,与他自己的心跳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维罗拉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背上那微弱的触碰。对于她庞大的身躯来说,这就像是一只蝴蝶落在了背上。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于叹息般的呼噜声,巨大的身体微微挪动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睡。
她没有拒绝他的触碰。
这个认知让韦赛里斯的眼眶微微发热。他抚摸着那片巨大的鳞片,就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抚摸他那千疮百孔、却依然渴望着荣耀的灵魂。
“我会带你回去的。”韦赛里斯在黑暗中低声起誓,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疯狂,“我们会让整个世界,再次回想起真龙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