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埋下忘忧草》岁碎海苔

8、特殊 哦吼吼两个

　　两节晚自习漫长又煎熬。
　　白湛全程没再抬过头。
　　反感、抵触、厌烦，种种情绪搅在心底，乱糟糟堆成一团。
　　他一点都不心疼。只觉得这人装模作样太过刻意。
　　明明还是个小孩，非要硬撑着端起老师的架子，维持那副完美无瑕、温柔得体的模样，演给全班所有人看。
　　虚伪到让人反胃。
　　好不容易熬到晚自习结束铃声响起，全班瞬间松了口气，喧闹声骤然复苏。
　　学生们收拾书本、嬉笑着结伴回宿舍，教室里很快人潮涌动。
　　白湛动作最快，合上书、塞回桌肚，全程目不斜视，跟着人流直接走出教室，一秒都没多停留。
　　他刻意避开讲台的方向，连余光都吝啬分给白祈半分。
　　眼不见，心不烦。
　　隔天清晨，早自习刚开场，课代表抱着昨晚的历史作业走进教室，一摞厚厚的作业本重重放在讲台上，开始逐排分发。
　　班里热闹得很，大家低头翻看着作业上的批改，时不时互相吐槽两句统一的敷衍评语：“我就知道，白老师昨晚批量改的，全是一样的字。”
　　全班几乎所有人的作业本尾，都是整齐划一、温柔标准的官方评语，工整、客气、公平。
　　完全符合白祈一向的行事风格。
　　白湛漫不经心地接过自己的本子，指尖随意翻开最后一页。
　　他昨晚全程赌气，晚自习半点没写，整页空白，干干净净，连一个字迹都懒得写。
　　本来以为，以白祈那套恪守本分、避嫌到底的性子，只会和对待其他人一样，随便落一句统一套话，或是干脆留白、一笔带过。
　　可当视线落下去的瞬间，白湛翻页的指尖猛地顿住。
　　只有一行清隽秀气的钢笔字，字迹很轻，落笔温柔，和所有学生的评语都不一样。
　　——“希望下次，能看见你的答案。”
　　简简单单一句话。
　　没有责备，没有批评，没有质问他为何空白交作业。
　　只有温和的期许，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避开了所有人，唯独写给他一人。
　　白湛盯着那行字，骤然僵住。
　　耳边同学嬉笑吐槽的声音瞬间被隔远，嘈杂褪去，耳边嗡然一空。
　　心口骤然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怪怪的。
　　特别怪。
　　他预想过上百种白祈的态度。
　　冷漠、无视、批评、公事公办，甚至是刻意的疏远与忽视。
　　全班统一的客套里，唯独他特殊。
　　全班均等的距离里，唯独他被偷偷偏爱。
　　可这份偏爱来得太突兀，太矛盾，太讽刺。
　　明明天台之上，是他亲口划清界限。
　　明明白天刻意回避、刻意疏远、刻意对他冰冷克制。
　　背地里，又偷偷给他独一份的特殊。
　　虚伪。矛盾。让人烦躁。
　　白湛垂着眼，死死盯着那行字迹，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甜、不暖、没有半分感动。
　　只有堵得慌的乱。
　　刚硬的戾气散不去，却又被这一句温柔的私语戳得莫名发软。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白祈永远这样，永远游走在边界之间，公开场合疏离到底，私下里又偷偷留一丝心软。
　　不彻底冷，不彻底近。
　　吊着他，膈着他，乱着他。
　　李宇凑过脑袋来看了一眼，疑惑道：“哎？你评语怎么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全是继续加油，你这句好温柔啊……白老师特意给你写的？”
　　白湛瞬间回神，指尖猛地合上作业本，动作用力得几乎掐住纸页。语气冷得发硬：“不知道。”
　　他懒得解释，也不想听任何揣测。
　　说不清是气，是闷，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索性直接把作业本塞进桌肚，眼不见为净。
　　一整个早自习，白湛心绪彻底乱了。
　　原本坚定的厌烦和抵触，被一句私语搅得七零八落，偏偏半分温柔的暖意都没有，只剩窒息的僵持。
　　上午课程很快结束，到了周五固定的体育大课。
　　全班几乎全员涌出教室，奔赴操场，教室里瞬间空荡荡一片，只剩桌椅错落，安静得彻底。
　　男生大多急着自由活动，拎着球拍、球网往外冲，吵吵嚷嚷奔向操场。
　　李宇冲白湛一笑，喊：“湛湛，你去拿篮球，我去占场了哈！快点知道没！”
　　“知道了——”白湛落在人群最后。
　　他昨晚的篮球落在教室储物柜，打算进去拿了球直接去球场和兄弟们汇合。
　　教室里门窗大开，走廊风灌进来，吹动窗帘轻轻晃动，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踩着轻步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室，刚走到后排储物柜旁，指尖刚搭上柜门把手。
　　前方讲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书页翻动声。
　　有人。
　　白湛脚步骤然一顿，他抬眼望去——
　　偌大空旷的教室里，只剩白祈一个人。
　　他应该是上完课后没有回办公室，独自留在了教室。
　　白祈坐在讲台前的椅子上，手肘轻抵桌面，低头安静翻着剩下的习题册。教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自然光，浅浅落在他单薄的肩头，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孤寂。
　　整间教室空空荡荡，全班几十号人尽数离去，偏偏剩下他们两个。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狭小密闭的空间，安静得可怕。
　　谁都没有说话。
　　白祈应该也没想到会有人折返，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眼，视线越过空旷桌椅，直直落在后方的白湛身上。
　　四目相对。
　　一瞬的寂静，无声的拉扯。
　　天台吵架的余温还没散去，师生的隔阂横在中间，没解开的误会、说不清的别扭，全部压在这沉默的对视里。
　　无话可说。
　　也没什么好说的。
　　白湛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储物柜边缘。
　　心底的烦躁再度翻涌上来。
　　真够阴魂不散的，什么时候都能撞上。
　　他没打招呼，没眼神退让，面色冷白僵硬，无视前方的人，径直拉开柜门，扯出里面的篮球。
　　拿到球的那一刻，他一秒都不愿多待。
　　全程沉默，不看讲台，不回应那道视线，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擦肩而过的风，吹得窗帘轻扬。
　　空荡教室里，白祈望着少年仓促冷硬的背影，轻轻垂下眼睫，重新落回了桌面的书页上。
　　空气依旧死寂。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却远得像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