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埋下忘忧草》岁碎海苔

3、是哥哥啊 时隔多年又

　　白湛昨夜睡得极差。
　　他在床上翻了半宿，闭眼前是干枯的忘忧草，睁眼就是多年前那个月夜。白祈轻声说话的样子像刻在脑子里，甩不掉，擦不干净。
　　索性破罐子破摔，他昨天直接逃了一整天的课。
　　没人管，没人问，一个人在街上晃到天黑，去便利店买包烟，回出租屋躺到天蒙蒙亮，才慢悠悠收拾东西往学校走。
　　早自习早就开始了。
　　整栋教学楼琅琅读书声，走廊静得只剩通风窗轻微的呼呼风声。
　　白湛踩着晨光上楼，校服外套松垮搭在肩上，拉链没拉，里面的白T恤边角随意露出来。双手插兜，步子懒懒散散，完全没有半点迟到的慌张。
　　班主任站在讲台门口，一眼就瞅见了他：“白湛！站住！”严厉的呵斥穿透门缝，在安静走廊里格外刺耳。
　　班里读书声瞬间整齐断了一瞬，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往门口扫来。
　　所有人都以为，以班主任的脾气，少不了一顿当众训话。也有人等着看白湛低头认错、敷衍道歉的场面。可白湛眼皮都没抬一下。
　　像是完全没听见那声喊，脚步没停，脊背挺直，目不斜视从门口走了进去。他无视讲台上脸色铁青的老师，无视全班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
　　长腿一伸，踢开抵在桌腿的椅子，一声轻响，他随性落座。全程冷漠，拽得明目张胆。
　　班主任气得胸口起伏，碍于早读时间不想耽误全班进度，只能狠狠咬牙，暂时压下火气，瞪着后排那个散漫的背影继续领读。周围同学偷偷窃窃私语——
　　“他昨天又逃学了吧？”
　　“胆子也太大了，当着老班面直接进班。”
　　“谁管得住他啊。”
　　几句细碎议论飘进耳朵，白湛半点不在意。
　　他单手搭在窗沿，指尖随意敲着玻璃，视线懒懒散散落向窗外的操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旁人眼里，他永远是这样——叛逆、无所谓、天不怕地不怕。
　　只有白湛自己清楚，他不是这样的。
　　直到隔壁班级的早读结束，走廊瞬间热闹起来。
　　人流涌出教室，打闹声、脚步声、说话声层层叠叠漫开。白湛本来漫不经心的目光，骤然一顿。走廊人群里，走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是他吗。
　　白湛猛地起身想要确认。
　　那人穿着白色的衬衫，显得格外干净单薄。布料宽宽大大挂在身上，衬得肩背纤细。
　　他没和任何人打闹，只是安静靠着栏杆，微微垂眼，指尖捏着一本历史教案，安安静静低头翻看。晨光落在他发顶，柔和得过分。
　　一瞬间，白湛瞳孔微缩，整个人彻底僵住。
　　手里敲击玻璃的指尖，猛地停住。喧闹的走廊、嘈杂的人声、教室里的读书声，在这一刻全部被自动屏蔽。
　　全世界只剩下栏杆边那个青年。
　　时隔数年。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的人，居然和他在同一所高中，隔了一条走廊的距离。
　　巨大的错愕砸下来，砸得他心口发闷，呼吸都乱了半拍。
　　白湛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哥哥啊……那个在夜里蹲在路边陪他说话、给他塞忘忧草的小孩，居然长这么大了。
　　安静、冷淡、疏离。
　　完全变了，又好像一点没变。
　　本能的慌乱涌上来，白湛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微微低头，抬手随意拿起桌上的课本，挡住自己大半张侧脸。
　　他躲得很快。
　　怕对方抬头，怕白祈看见他，怕四目相对的瞬间，尴尬、生疏、隔了好几年的空白，全部摊开在两人面前。
　　他们现在算什么？
　　陌生人。
　　最熟悉的陌生人。
　　既然当初分开得干脆，这么多年杳无音信，那不如就一直当不认识。
　　白湛垂着眼，视线落在课本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心脏跳得很乱，一下一下撞着胸腔，沉闷又嘈杂。
　　他偷偷抬眼，透过书页上方的缝隙，再次看向走廊。
　　白祈还在那里。
　　有人路过和他打招呼，他轻轻点头回应，声音很轻，温温和和的，没有半分张扬。待人走后，又立刻收回目光，继续低头背书，安静得像个透明人。
　　性格还是这样，软、乖、不争不抢。
　　白湛看着看着，心口莫名堵得慌：这几年，白祈过得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他？身体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弱？
　　无数个问题冒出来，又被他强行一个个压回去。
　　关他什么事。早就没关系了。
　　白湛扯了扯嘴角，扯出一点冷硬的弧度，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个方向。
　　可眼睛能躲开，心思躲不开。
　　整整一上午，他没有一秒钟专心听过讲。视线总会不受控制飘向窗外、飘向隔壁班的方向。
　　课间只要走廊有人走动，他第一时间下意识去辨认身影。
　　他怕看见白祈，又忍不住想看见。那毕竟，是他哥哥。
　　前排同学回头递过来一颗糖，小声调侃：“湛哥，你今天不对劲啊，一上午都出神，想什么呢？昨天逃学去哪潇洒了？”
　　白湛抬手推开那颗糖，语气冷淡敷衍：“没什么。”
　　“别装了，去酒吧玩了？”
　　“少废话。”
　　他语气冷下来，旁人立刻识趣地不敢多问，乖乖转了回去。
　　白湛单手抵着下颌，指尖无意识摩挲指节，心底的酸涩和别扭翻来覆去。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因为一个人，轻易打乱自己所有的节奏。
　　终于熬到放学铃响。
　　铃声炸开的瞬间，班里所有人瞬间收拾书本，吵吵嚷嚷往外冲。
　　白湛动作很慢。
　　他不急不躁地合上书本，站起身，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没有和任何结伴的同学搭话。
　　那群兄弟喊他一起走，他只淡淡甩了句：“你们先回。”
　　几人愣了下，少见他放学单独走，想问两句，又不敢多管。等人全部走完，教室里寥寥无几，走廊人流也渐渐稀疏。
　　白湛才抬步，慢悠悠走出班级。
　　他刻意压着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一道身影后面。
　　是白祈。
　　少年背着不算重的书包，走路步子很轻，脊背挺直，从头到尾没有回头，安安静静顺着人流走出校门。
　　白湛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远，不会跟丢。
　　不近，不会被发现。
　　整条放学路喧闹拥挤，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路边小卖部摆满零食，电瓶车穿梭往来，烟火气十足。
　　唯独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孤独又疏离。
　　白湛一路沉默跟着。
　　看着他规规矩矩走人行道，看着他路过小吃摊目不斜视，看着他始终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
　　穿过热闹的主街道，人群渐渐变少，喧闹被远远隔在身后。
　　路两边变成老旧居民楼，树影茂密，巷子安静阴凉。
　　白祈脚步未停，拐进一条熟悉的窄巷。白湛站在巷口，脚步顿了半秒，还是抬步跟了进去。
　　巷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
　　尽头是一栋老式单元楼，墙面斑驳，楼道墙根长着细碎青苔。是他们小时候的家。
　　白祈走到楼下，停下脚步，抬手从文件包侧袋摸出钥匙。
　　金属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轻响，铁门被推开。
　　少年侧身走进去，停顿半秒，抬手轻轻拉上了门。
　　全程从容、安静、熟练。显然，他在这里住了很久。
　　白湛停在巷子中央，再也没有往前一步。
　　他隔着几米的距离，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站得一动不动。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凉意。
　　心口积压了一整日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沉落下去。
　　找到了。
　　他终于知道，白祈现在住在哪里，在哪里生活，每天过着怎样安静规矩的生活。
　　可也仅此而已。
　　他们隔着一扇铁门，隔着数年空白，再也回不到从前。
　　白湛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指节泛白，心底一片涩然。
　　他认出来了。
　　却始终，不敢上前认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