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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骤雨困风 入秋的海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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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海城天气向来无常。
前一日尚且晴空万里,晨光透亮,次日清晨便乌云压顶,铅灰色云层沉沉覆在滨江上空,狂风卷着潮气翻涌,压得江面波浪层层叠叠。
滨江生态工地荒僻辽阔,沿岸草木丛生,海风无遮无挡,吹得围挡铁皮簌簌作响。
苏晚背着勘测画板与测量仪器,一身防水工装,长发简单束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露水打湿鞋边,微凉浸透布料,她神色平静,低头核对地形数据,指尖翻飞,专业且利落。
同行同事临时接到事务所紧急通知,需要折返市区核对图纸,空旷的江岸工地,最后只剩她一人留守收尾。
临走前同事再三叮嘱:“晚晚,天气预报说午后有暴雨,你勘测完赶紧走,沈总今日亲自巡查现场,大概率马上就到。”
苏晚颔首应声:“放心,我有数。”
她从来不怕相逢,如今心无波澜,区区旧人,早已扰不动她分毫。
半小时后,黑色宾利破开江边劲风,停在工地入口。
沈烬撑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下车,一身深色风衣,衣摆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大病初愈的脸色依旧苍白,下颌线条冷硬,眼底沉淀连日不散的郁色。
他刻意推掉全部高层会议,亲自赶赴工地,世人以为是重视项目,只有他自己清楚,只是想借着公事,见她一面。
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沈烬抬眼,一眼便望见江岸中央的身影。
女孩立于漫野草木之间,背影清瘦挺拔,低头记录勘测数据,周身安稳淡然,任凭江风肆虐,自岿然不动。
曾经最怕风雨、总要躲在他身后求庇护的细雨,如今迎着狂风而立,无需依靠任何人。
心口骤然发酸。
苏晚听见脚步声,回头望去,撞见他深邃沉沉的目光。
四目相对,她微微颔首,算是礼貌致意,随即收回视线,继续校对江岸坡度数据,没有多余神情,没有半分寒暄。
形同陌路,不外如是。
沈烬收伞,缓步走近,雨水沾湿风衣袖口,寒意刺骨:“只剩你一人勘测?”
“同事临时有事,我收尾即可。”苏晚指尖不停,语气公事公办,语气疏离克制,“沈总若是巡查工作,随意查看,图纸资料全部放在临时值班室。”
她刻意拉开距离,周身竖起无形屏障,隔绝所有私情牵绊。
沈烬停下脚步,隔着半步距离凝望她。
江边狂风呼啸,吹乱她鬓边碎发,几缕发丝贴在光洁侧脸,清冷又易碎。他无数次想要抬手替她拂开,理智死死按住动作。
他没有资格。
“这里风大,对你身体不好。”他喉间发涩,压下本能的关切,“收尾工作交给工程部,你先回城。”
“勘测是我的本职工作。”苏晚抬眸,眉眼淡淡,“沈总不必格外关照,公私分开,免得惹人闲话。”
格外关照四个字,字字戳心。
他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落在她眼里,全都成了不合时宜的打扰。
沈烬唇角紧绷,眼底覆上一层落寞:“在你眼里,我所有关心,都只是多余?”
“是不合时宜。”苏晚放下测量仪,语气坦荡,“沈烬,当初是你亲手推开我,斩断所有温情。如今我放下过往,安稳度日,你频频试探、刻意靠近,既是为难我,也是为难你自己。”
“人不能既要斩断情深,又贪恋旧温。”
狂风骤然大作,天边惊雷滚过,暗沉天幕裂开一道白光,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噼里啪啦打在围挡、草木、地面之上。
短短片刻,暴雨倾盆而下。
江面狂风裹挟暴雨,席卷整片工地,原本平整的土路瞬间泥泞湿滑,通往市区的唯一盘山公路,被山体落石阻断,交通彻底封锁。
工地信号变差,手机网络断断续续,紧急抢修通知弹出:暴雨封山,两小时内无法通行。
滂沱雨幕隔绝天地,偌大江岸,只剩一间狭小简陋的临时值班室。
避无可避,困无可困。
两人并肩走进值班室,狭小空间瞬间填满疏离又压抑的气息。
房间狭小逼仄,只有一张老旧木桌,两把椅子,墙面潮湿斑驳,窗户漏进细碎冷风,雨水顺着窗框滑落,滴答作响。
沈烬收起湿透的雨伞,风衣下摆浸透雨水,寒气逼人。旧疾隐隐作祟,胃部泛起熟悉的钝痛,他脊背微僵,不动声色按住小腹,隐忍克制。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苏晚眼底。
换做从前,她会立刻递上温水,紧张询问,拿出常备胃药,满心焦灼。
可此刻,她只是淡淡移开目光,拿出纸巾擦拭仪器雨水,心绪毫无波澜。
心疼是本能,克制是新生。
她不能回头,也绝不会回头。
“没想到,会被困在这里。”良久,沈烬率先打破死寂,雨声嘈杂,衬得他嗓音格外沙哑。
“天灾而已,巧合罢了。”苏晚垂眸,语气淡漠。
巧合。
又是轻飘飘两个字,抹去所有宿命牵绊。
暴雨愈烈,狂风拍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声响,隔绝外界尘世,这间小屋,困住一阵追悔莫及的狂风,困住一颗彻底释然的心。
沈烬靠着冰冷墙面,胃部绞痛愈发剧烈,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黑发。他强忍痛感,指尖攥紧,指尖泛白,不愿在她面前示弱。
可细微颤抖的肩线,早已出卖了他。
苏晚余光尽收眼底,心头微动,终究是不忍,转身拉开随身背包,取出常备的养胃药,放在木桌一角。
“药在这里。”她避开他视线,语气疏离,“我随身携带,只是职业习惯,常年出外勘测常备,并非特意为你准备。”
她提前划清界限,杜绝他所有念想。
沈烬垂眸看向白色药粒,心口又酸又疼。
三年,她早已刻熟他所有病痛,就连放下之后,下意识随身备好药物,刻入骨髓。
可这份本能的温柔,再也不属于爱意。
“苏晚,”他抬眼,眼底翻涌压抑已久的情绪,雨声掩盖住声音里的颤抖,“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放下?”
不然为何本能牵挂,为何随身备药?
苏晚终于抬眸,澄澈目光直直望向他,平静,清醒,不留余地:
“沈烬,我怜悯病痛之人,无关情爱。”
“我心疼从前满腔赤诚的自己,不是心疼你。”
惊雷再度炸响,白光掠过昏暗小屋,照亮沈烬骤然失色的眉眼。
他引以为傲的克制、隐忍、试探,在她这句绝情却坦荡的话里,彻底溃不成军。
窗外狂风骤雨,肆虐不休;
屋内旧念沉封,再无回音。
他是席卷山河的狂风,来去肆意,悔意滔天;
她是归于山海的细雨,风月自安,再不回头。
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困住归途,
却困不住早已四散飘零的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