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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风难渡 秋雨连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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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连绵,缠缠绵绵落了整日,洗净海城繁华浮华,也浇透私立心外医院冰冷的长廊。
VIP病房门窗紧闭,隔绝外界雨声,屋内暖气充足,沈烬却依旧觉得寒意刺骨。
连日郁结攻心,加上旧疾复发,高热反反复复,烧得他眼底泛红,浑身无力。输液针管扎入手背,冰凉药液顺着血管流淌,每一寸都透着麻木的疼。
入院十二个小时,无数合作方、商界好友轮番探望,鲜花礼物堆满病房,所有人都在劝慰他保重身体,权衡利弊,安抚事业心绪。
唯独少了那个最该出现的人。
从前他但凡有一丝不舒服,苏晚总会放下手头所有事,第一时间赶到他身边。哪怕只是一场低烧,她都会整夜守在床边,温水擦身,按时喂药,安安静静陪着,从不会缺席片刻。
林舟端来温水,看着病床上沉默寡言的男人,低声劝慰:“沈总,要不我还是联系苏小姐?她以前最在意您的身体,得知您住院,一定会过来。”
“不准。”
沈烬闭着眼,睫毛覆下一层阴郁阴影,声音沙哑虚弱,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不许打扰她。”
他亲手推开她,字字诛心斩断情意,如今落魄病床,凭什么奢求她心软回头?
他伸手摸向枕边,指尖落空。
往日枕边永远放着一方柔软的羊绒毯子,是苏晚亲手织的,针脚细密,米色温润,专治他畏寒失眠。三年秋冬,他夜夜裹着这方毯子入眠,早已习惯这份暖意。
可昨夜搬家,她带走了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唯独落下了这方旧毯。
林舟小心翼翼拿来毯子,递到床边。
毯子叠放整齐,还留存着淡淡的柑橘香气,是苏晚常年用的护手霜味道,温柔干净,是刻进他骨血里的气息。
沈烬伸手抚上绵软的织物,粗糙的针脚磨着掌心,温热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一瞬间击溃他所有伪装的冷静。
高热带来的眩晕席卷脑海,无数细碎回忆翻涌而出。
三年前寒冬,他事业崩盘,负债累累,整夜失眠焦躁,动辄发火伤人。旁人避之不及,唯有苏晚日日陪着他,熬夜织这方毯子,指尖被毛线针扎出密密麻麻细小伤口,也从不吭声。
她当时笑着和他说:“沈烬,风再冷,裹上毯子就暖啦,我陪着你,永远都在。”
原来最动人的承诺从来不是甜言蜜语,是岁岁相伴,润物无声。
是他愚钝,是他高傲,是他被过往伤痛困住本心,硬生生弄丢了这份唯一的温柔。
沈烬将羊绒毯紧紧攥在掌心,力道极大,布料褶皱成团,眼底酸胀泛红,这是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生出无能为力的慌乱。
狂风能倾覆楼宇,能搅动商海,能掌控万千人心,可偏偏留不住一个愿意爱他的普通人。
“她……搬家以后,过得怎么样?”良久,他压下喉间哽咽,轻声发问,语气卑微到极致。
林舟犹豫片刻,如实回答:“苏小姐换了新工作,入职景观设计事务所,今日正式上岗,下班之后去花店买了白桔梗,回去打理新居,心态很平静,没有半点难过。”
没有难过。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狠狠砸在沈烬心上。
原来这场三年痴恋落幕,痛彻心扉的从来只有他一人。
她抽身离场,斩断过往,卸下枷锁,风生水起;他困在原地,沉溺悔恨,百病缠身,寸步难行。
这便是因果,伤人者,终自困。
同一时刻,城南公寓。
雨势渐缓,晚风裹挟湿润草木气息,穿过落地窗。
苏晚搬来极简原木家具,屋内干净通透,没有多余装饰,再也没有半点迁就旁人的痕迹。花瓶里插着新鲜饱满的白桔梗,素净淡雅,是她最喜欢的花。
从前沈烬不喜花香,嫌香气扰神,她便全屋从不摆放鲜花,舍弃所有偏爱,迁就他的喜好。
如今不必迁就任何人,万物随心,万般自在。
平板电脑弹出闺蜜夏知予的消息,附带医院偷拍照片:【晚晚,沈烬高烧住院,胃疾危重,全网都传开了,你真的一点不动摇?】
照片里,沈烬褪去西装革履,身着病号服,眉眼憔悴,下颌线条锋利瘦削,周身笼罩化不开的孤寂,彻底没了往日意气风发的冷傲。
换做从前,看到这副模样,苏晚定会心慌意乱,不顾一切奔赴医院。
可此刻,她指尖划过屏幕,心境波澜不惊。
她缓缓回复消息:【知予,我早就不爱了。】
心软是旧情,放下是新生。
她心疼他无人相伴,悲悯他半生孤苦,可这份悲悯,再也不是爱意。
三年时光,她掏心掏肺治愈他的寒凉,耗尽青春消磨自己的热忱,仁至义尽,问心无愧。
爱意耗尽之后,只剩坦然释然。
夜里八点,雨停风息。
海城夜色温柔,晚风褪去凛冽,变得温润舒缓。
苏晚换上浅色长裙,带上画板,下楼去往滨江步道写生。晚风温柔,星河漫落,江面波光粼粼,人间万般温柔,尽数朝她奔赴而来。
她提笔落笔,画板之上,绘晚风,绘星河,绘静水,唯独不再绘狂风。
曾经她的全世界,只有一阵凛冽长风;如今她眼中山河辽阔,风月温柔,万般皆可欢喜。
而市中心医院,夜色沉沉。
沈烬拔下输液针头,不顾医生劝阻,执意出院。手背针孔泛红,脸色惨白,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牵扯五脏六腑的痛感。
他驱车横穿整座海城,车子缓缓停在城南滨江步道外侧。
夜色温柔,晚风和煦,褪去了往日暴虐寒意。
他隔着层层树影,遥遥望见步道中央的女孩。
晚风拂动她长发,裙摆轻扬,她握着画笔,身姿舒展温柔,眉眼松弛,眼底盛满星光,周身是他从未见过的松弛与明媚。
从前待在他身边,她永远小心翼翼,眉眼温顺,隐忍委屈,眼底藏满不安;
离开他之后,她眉目舒展,自在安然,被人间温柔包裹,熠熠生辉。
原来困住她的从来不是世间风雨,是他这阵暴戾偏执、不肯向善的狂风。
他终于明白,细雨本就该归于山河,不该困于荒原,追随风浪。
沈烬坐在车内,静静凝望,心口密密麻麻,疼得喘不上气。
今夜晚风温柔,星河璀璨,旧风萧瑟,渡不过情深,留不住故人。
他亲手吹散偏爱,亲手埋葬真心,往后余生,长风万里,只剩孤身一人,岁岁忏悔。
月色清冷,晚风无言。
一别两宽,山河陌路。
旧情如风,一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