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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止意凉 海城的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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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夜风,一夜比一夜寒凉。
沈烬走入会所大堂的刹那,隔绝了门外呼啸的冷风,却隔绝不了心底突如其来的空落。
鎏金吊灯流光璀璨,水晶折射出细碎刺眼的光斑,大堂内暖气充足,酒香混着名贵香氛萦绕周身,温暖奢靡,本该是他最熟悉舒适的环境。
可这一晚,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指尖残留着方才贴近苏晚时,触碰到的微凉温度,是她冻得发红的指尖,是她被冷风吹得干涩的肌肤触感。
助理林舟快步跟上,低声汇报今晚合作洽谈的流程,字字条理清晰,却灌不进沈烬耳中。
他脚步顿住,无意识地侧过头,望向会所落地窗外。
夜色沉沉,梧桐落叶纷飞,方才伫立在台阶上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空荡荡的台阶,冷风卷着枯叶来回打转,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
就像她这个人,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场,安静得过分,决绝得刺骨。
以往无数次争执,哪怕他言辞再刻薄,态度再冷漠,苏晚都会红着眼眶,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轻声说一句沈烬,我不走。
她会妥协,会退让,会咽下所有委屈,固守着这场无望的爱恋。
可今晚,她只说了四个字,我明白了。
没有纠缠,没有落泪,没有挽留,斩断了三年所有牵绊。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狂风攥紧,闷闷地抽痛一下,细微、陌生,是沈烬从未体会过的情绪。
他活了二十八年,执掌商界浮沉,见过趋炎附势的假意,见过图谋钱财的讨好,从未有人这般,倾尽温柔奔赴,又在彻底心碎之后,干净利落抽身而退。
林舟察觉到他失神,小心翼翼开口:“沈总,需要……让人留下来看看苏小姐吗?夜里风大,她一个人不安全。”
“不必。”
沈烬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声音冷硬如初,“她是成年人,不需要旁人操心。”
他刻意压下心底异样,将所有反常归咎于酒后心烦。
狂风本就该斩断牵绊,温柔本就是枷锁,他何须在意一场单方面的离别?
可整场商务会谈,他破天荒频频失神。
对面合作方侃侃而谈,字字句句关乎数十亿的项目合约,沈烬素来杀伐果断,分毫差错不出,今夜却数次走神,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画面。
女孩抱着保温桶,身形单薄,发丝被狂风吹乱,眼底星光一点点熄灭,那是积攒三年的爱意,彻底凋零的模样。
胃里隐隐传来熟悉的绞痛。
突如其来,毫无预兆。
比起往日醉酒后的钝痛,今夜的疼更加尖锐,顺着肠胃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他指尖发颤,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林舟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沈总,胃病犯了?我去备药。”
“不用。”
沈烬压下痛感,喉间泛起涩意。
他忽然想起,保温桶里那碗熬了一下午的山药小米粥,软糯温热,养胃止痛。
方才他嫌多余,避之不及,如今胃疾翻涌,蚀骨难忍。
原来世间最可笑的莫过于此,唾手可得的暖意,他弃如敝履;等到失去,才知万般寒凉,无药可医。
会谈草草结束,推掉后续所有应酬,沈烬不顾众人劝阻,驱车折返滨海大道。
夜风愈发凛冽,凌晨的海城行人寥寥,滨海大道路灯昏黄,满地枯枝狼藉。
方才苏晚伫立的台阶,空荡荡一片,只剩下风吹落的枯叶,和一丝早已散尽的暖意。
路面干干净净,没有遗落的发绳,没有掉落的纸巾,她走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痕迹。
沈烬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望向冰冷台阶,周身气压低沉,周身寒气比深夜狂风更甚。
林舟坐在副驾,不敢出声,许久才低声开口:“沈总,苏小姐三年来事事迁就您,全世界都知道她偏爱您,您何必话说得那么绝?”
“偏爱?”沈烬扯了扯唇角,笑意寒凉,“偏爱是最廉价的东西。”
嘴上这般说着,心口的痛感却愈发清晰。
他不是不懂苏晚的好。
三年前暴雨深夜,他急性胃病发作,蜷缩在无人小巷,浑身冷汗,意识模糊,是苏晚撑着一把小伞,蹲在雨夜,小心翼翼把他送去医院;
他创业遭遇资本围剿,四面楚歌,身边亲信尽数倒戈,是苏晚拿出全部积蓄,倾尽所有帮他周转;
他深陷全网黑料,名声尽毁,全网谩骂,是她顶着压力,一条条澄清,哪怕被网友攻击,也从未退缩。
他全部都记得。
可他不敢接。
沈烬自幼无依,寄人篱下,半生沉浮皆是孤身一人,早已习惯用冷漠筑起铠甲。他见过深情反噬,见过温柔算计,最怕贪恋温暖之后,再度坠入一无所有的深渊。
所以他刻意刻薄,刻意疏离,一次次推开她,他以为只要足够冷漠,就能永不动心,不伤不痛。
却忘了,人心不是磐石,三年朝夕,润物无声,她早就悄悄住进了他荒芜的心底。
只是他偏执高傲,不肯承认,不肯低头。
如今,他亲手推开了唯一愿意奔赴他这场狂风的细雨。
另一边,苏晚驱车行驶在空旷的夜色里。
车窗大开,刺骨的晚风迎面灌入,吹得她眼眶发酸,却也吹散了心头积压三年的郁气。
怀里的保温桶依旧温热,粥香萦绕车厢,香甜软糯,此刻却烫得她心口发疼。
车子停在跨海大桥中央。
桥下是漆黑翻涌的海水,浪潮拍打礁石,声声沉闷,像极了她压抑已久的心事。
苏晚熄火下车,扶着冰凉的护栏,望向无边夜色。
三年光阴,她把最好的青春,最赤诚的真心,全数赠予一阵无心的狂风。
她见过他私下脆弱的模样,贪恋过他转瞬即逝的温柔,无数次自我欺骗,总觉得再等等,他总会动心。
可今晚那番话,彻底敲碎了她所有幻想。
不爱便是不爱,生性薄凉便是生性薄凉,从来不是她不够努力,不够温柔。
她拧开保温桶盖子,温热的白雾升腾而起,裹挟清甜香气。
晚风掠过,卷起热气,消散在夜色之中。
苏晚弯腰,将整整一桶熬煮许久的养胃粥,尽数倾入桥下大海。
温热的粥水坠入冰冷海水,转瞬消融,不留一丝痕迹。
如同她三年爱意,满腔热忱,终究付诸流水。
粥尽,意断。
从此,不再为他洗手作羹汤,不再为他彻夜等候,不再追着一阵无情狂风,耗竭余生。
她抬手,取下脖颈间一条银色细链。
链子吊坠是一枚极小的风纹吊坠,三年前她亲手打磨,寓意追风而往,岁岁不离。
曾经视若珍宝,日日佩戴,期盼长风眷顾。
此刻指尖用力,细链应声断裂,吊坠从指尖滑落,坠向漆黑深海,转瞬被浪潮吞没。
风声呜咽,像是无声道别。
“沈烬,”她望着翻涌海面,轻声开口,声音轻散在晚风里,“我不喜欢你了。”
这一句话,耗尽她最后一丝执念。
过往情深,皆为序章;此后山河,各自安好。
回去的路上,苏晚关掉了置顶三年的聊天框,拉黑了置顶铃声,删掉相册里上千张没有公开的、偷偷拍下的沈烬照片。
做完这一切,心口骤然一空,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窗外狂风呼啸,吹散旧梦,拂去痴念。
原来放下执念,晚风皆温柔,人间皆可期。
而跨海大桥另一端,黑色宾利静静停靠在暗处。
沈烬坐在车内,隔着遥遥夜色,清清楚楚看见她倾倒粥食,看见她扔掉风纹吊坠。
那枚吊坠,他认得。
无数个深夜,他靠在她肩头,总能看见那枚银色小风坠,贴在她心口,温热滚烫。
此刻坠海无声,碎了他迟来千万分的心动。
狂风过境,万物归零。
他终于明白,有些暖意,一旦放手,便是永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