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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风酿寒 暮秋海城, ...

  •   暮秋海城,寒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夜里九点,滨海大道的晚风褪去白日温润,裹挟着海水潮湿的凉,卷过两排枯落的梧桐,枯黄枝叶脱离枝桠,打着旋砸在柏油路面,被来往车流碾得粉碎。

      霓虹碎落海面,粼粼波光映着鎏金会所高耸的玻璃外墙,这里是海城顶层权贵流连的销金窟,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每一寸空气里都漂浮着名利、欲望与疏离。

      苏晚站在会所正门的阴影里,已经等了整整两个小时十七分钟。

      冷空气顺着单薄的针织袖口钻进去,冻得她手腕发麻,指尖泛着青白。她怀里抱着一只米白色保温桶,桶身贴着一层薄薄的温度,是她一下午的心血。

      沈烬胃疾缠身,陈年旧病,每逢秋冬骤冷,加上连日无休止的商务应酬、彻夜饮酒,总会疼得整夜难眠。

      今天下午她一下班,便扎进厨房,慢火熬了两个时辰的山药小米粥,剔除所有粗粮硬块,炖得软糯绵密,又顺手做了一碟养胃的桂花蒸糕,裹上保温层,驱车横穿半个海城赶来。

      出发前她给沈烬发过消息,问他何时散局,要不要等他。

      消息石沉大海。

      她耐着性子等,从暮色垂落等到夜色沉沉,街边路灯次第亮起,车流由湍急变得稀疏,来往宾客步履匆匆,衣香鬓影,笑语喧哗,衬得角落里的她渺小又窘迫。

      手机屏幕第三次亮起,拨号界面跳转,听筒里依旧是一成不变、冰冷刻板的忙音。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像一根细针,慢悠悠扎进心口,钝痛蔓延四肢百骸。

      三年了。

      整整三年,她就这样,无数次站在人潮喧嚣之外,安静等候一个满心寒凉的人。

      世人都说沈烬是海城的一阵狂风,生来桀骜,骨里薄凉,翻手覆云雨,不近人情,不近爱恨。他白手起家登顶商界,手握千亿产业,眉眼锋利,性情孤绝,周身永远裹着凛冽刺骨的风,从不为任何人驻足。

      可只有苏晚知道,三年前雨夜,她撞见满身狼狈、胃病发作蜷缩在街角的沈烬,那双素来冷傲的眼眸,盛满了脆弱与孤寂。

      那一刻,她鬼使神差,动了心。

      她以为狂风亦有归处,寒冰可被温情融化。她收起自己所有骄傲,敛去一身棱角,捧着满腔赤诚,一点点靠近他密不透风的心墙。

      他生病,她彻夜陪护;他应酬醉酒,她风雨无阻接送;他深陷舆论风波,全世界质疑他的时候,她站在所有人对立面,无条件偏袒;他沉默寡言,不喜倾诉,她便安安静静陪着,从不追问过往,从不索要偏爱。

      她以为滴水可以穿石,温柔可以抵过世间凛冽狂风。

      可到头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一辆黑色哑光宾利缓缓划破夜色,引擎低沉,稳稳停在会所台阶之下。安保连忙上前躬身开车门,先落下来的是一双锃亮的手工皮鞋,裤脚剪裁利落,没有一丝褶皱。

      沈烬弯腰下车。

      深黑色高定西装衬得身形挺拔修长,肩线冷硬分明,领口松开两颗纽扣,褪去白日职场的凌厉,平添几分慵懒疏离。晚风拂动他额前细碎黑发,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没有半分暖意,唯有化不开的淡漠。

      周身萦绕淡淡的威士忌酒香,混着极浅的雪松冷香,是独属于他的气息,清冷、遥远,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他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角落,视线定格在苏晚身上,漆黑的瞳孔骤然沉下,眉头蹙起,不耐直白地写在眼底。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晚攥紧保温桶的指尖,下意识收紧。

      寒凉的风灌进喉咙,她压下翻涌的酸涩,缓步走上台阶。高跟鞋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孤单的声响。

      “沈烬。”她轻声唤他,声音被晚风揉得发软,“我煮了养胃粥,你胃不舒服,空腹喝酒伤身,喝点暖暖身子好不好?”

      她抬手,将温热的保温桶递上前,指尖冻得发红,指节纤细,微微发颤。

      只要他伸手接过,今晚所有委屈,她都可以全盘消解。

      可沈烬分毫未动。

      他侧身利落避开,身形未动分毫,目光淡漠地垂落在她泛红的指尖,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多余累赘的物件。周遭随行的合作方、助理、安保尽数噤声,没人敢打破这份窒息的沉默。

      “谁让你过来的?”

      沈烬开口,嗓音低沉清冷,裹挟着深秋的寒意,字字刺骨。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贸然过来,打乱我的应酬,耽误正事,你承担得起后果?”

      苏晚喉间一紧,鼻尖发酸:“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我没有打扰你会客……”

      “担心我?”

      沈烬忽然低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眼底只剩刺骨的凉。

      那笑意轻飘飘落在苏晚心上,比深秋寒风更伤人。

      “苏晚,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漆黑眼眸沉沉锁住她泛红的眼眶,语气薄情又残忍,“我从来不需要你的担心,不需要你的粥,更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温柔。”

      “三年来,所有付出,等候,体贴,全都是你心甘情愿。”

      “是你非要追着我这阵狂风,不是我逼你停靠。”

      字字句句,割裂过往三年所有温情。

      过往无数深夜,他胃病难忍,抱着她汲取暖意;无数低谷时刻,他靠着她肩头沉默不语;那些转瞬即逝的温柔,那些短暂的纵容,此刻全部被他一笔勾销。

      仿佛那些朝夕相伴,从来不曾存在。

      保温桶还悬在半空,温热的重量压得她手臂发酸,心口更是沉得喘不上气。温热的粥气透过桶盖缝隙飘出来,香甜软糯,此刻却荒唐又可笑。

      风忽然变大了。

      骤然卷起的狂风掠过台阶,卷起满地枯叶,狠狠拍打在苏晚侧脸,刮得脸颊生疼,发丝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寒意穿透衣衫,冻结四肢百骸。

      她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眼眶一点点泛红,积攒三年的委屈、隐忍、期盼、心动,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漫天冷风。

      她不是不懂,只是不肯认命。

      不肯承认,她倾尽光阴奔赴的爱意,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是旷野之上生来不羁的狂风,席卷山河,来去自由,天生无心,从不为细雨停留半分。

      是她偏执,妄想细雨润狂风,妄想孤骨生温情。

      何其可笑。

      “我明白了。”

      良久,苏晚缓缓收回手,将保温桶抱紧,垂落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水光。

      她的声音很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

      耗尽爱意之后,极致的心碎,向来是无声无息的。

      “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不会送粥,不会等候,不会再多管闲事,不会再缠着你。”

      沈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心口莫名一空,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飞速抽离。

      这份异样转瞬即逝,立刻被他与生俱来的冷漠覆盖。

      他本就不该贪恋片刻温情,本就该斩断所有牵绊。狂风本就该独行,何须牵绊人间烟火。

      “最好如此。”

      他丢下四个字,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转身抬步,径直走向灯火璀璨的会所大门。

      背影挺拔冷硬,决绝不留余地,一步步融进奢靡光影里,不曾回头。

      夜风肆虐,吹乱她长发,吹凉她滚烫真心。

      街边车流川流不息,人声遥远嘈杂,偌大的海城,万千灯火,没有一寸光亮属于她。

      苏晚抱着温热的保温桶,孤零零站在空旷冰冷的台阶上,晚风卷着凉意吞噬全身。

      怀里粥食尚暖,可她的心,已经彻底冰封。

      原来风起之时,皆是虚妄;风落之处,再无归期。

      她追逐三年狂风,最终只剩满身寒凉,一场空梦。

      从今往后,长风不问归期,细雨远离荒原。

      你做你的世间狂风,我行我的人间陌路。

      此生,两不相欠,再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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