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春秋》天为谁春

19、你是我的心肝脾

　　分别时段燚望着肖暖离去的背影，意犹未尽的转身要走，却发现他的柑橘香还停留在原处。

　　临睡前，段燚捏了捏手心的鱼惊石，决定将它作为新年礼物送给肖暖。

　　可他转念一想，送鱼惊石会不会显得太寒碜？总得挑些材料佩戴才是。

　　但在他的一顿翻找下并无收获，倒是累出一身汗。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在枕下发现一串五帝钱。

　　这串五帝钱是段灵芝给他的，段灵芝说是段燚太爷爷给她的，她又给段燚。段燚从小戴到大，工作后不便戴饰品在身上，段灵芝就放在他枕头底下，寓意是顺利健康。

　　肖暖想了好久要不要送，想到凌晨，还是决定不送了，太爷爷已故，段灵芝年事已高，他实在是舍不得。

　　不过他看见五帝钱上串着的红绳后，心里又有了别的想法。

　　段燚把红绳取了下来，拿酒精消了消毒，再晾干。等上班时求着科里护士教他编手链。

　　可男孩子实在是手笨，教了好几遍都教不会，护士无奈只好说；干脆我帮你吧。段燚见状不好推辞，就由着她编了。

　　这位护士实在是心灵手巧，编的又快又好看。可段燚打心底里还是不满意，毕竟不是他亲手做的，于是他又偷偷把手链线拆开，沿着打结的痕迹再一点点复原。

　　等到这事儿解决后，段燚又找文玩师傅学习打磨那块未加工的鱼惊石。待技术能看过眼后，他还悄悄在鱼惊石背面刻了四团火。

　　这年的最后一天，段燚跟肖暖再次见面之际是在肖暖的宿舍楼下。

　　这天下午纷纷扬扬的下起了大雪。到晚上时宿舍楼前的石阶早已被雪覆盖，只依稀见得几行浅浅脚印。

　　肖暖自从开学后课程不算多，于是他常常做家教挣外快。段燚工作也越来越忙，导致国庆后二人便再也没见过，平时都是短信联系。

　　跨年那天他们并没有相约见面。

　　肖暖家教回来时，已接近十一点半。他裹紧羽绒服，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桃花眼。手中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鞋底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低头走着，心里盘算晚上睡前得多泡会脚，太冷了。

　　可当他转过楼角，目光一滞。

　　宿舍楼下，立着一个人影。

　　肖暖不知道段燚来的消息，他家教以及走那条道回，都是王雅博透露的。所以他见到段燚十分意外，又惊又喜。

　　段燚站在雪松树下，肩头落满白雪，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消散。听见脚步声，段燚缓缓抬头，目光与他相撞。

　　“你怎么在这？”肖暖愣住了，他讲课讲的声音有些沙哑。

　　段燚笑了，眼角微红，像是等了很久。

　　“一起跨年，怕你一个人无聊。”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得字字暖心。

　　肖暖心头一颤。总觉得段燚有什么魔力一般，总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快步走过去，雪地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你等很久了？”

　　“没多久呢，我也是刚到。”段燚很明显的撒谎，睫毛上还凝着雪粒。

　　肖暖没忍心拆穿他，捏了捏段燚冻红的手指。

　　段燚缓缓拿出一个包装盒。小心翼翼打开，有些愧疚的表示还是舍不得送五帝钱，他之所以这样做，也是让双方心里都有个慰惜。

　　段燚没说编红绳得不易，也没说打磨鱼惊石磨到起泡的手指，更没提求别人时的勇气。

　　可肖暖像是什么都懂，他好久都不出声。

　　11.30分。

　　肖暖的唇抿成一片，黑暗里，段燚瞧见他的眼里有鳞光在闪烁。

　　段燚不知道该怎么办。支支吾吾的说了些什么，他记不清。

　　11.55分。

　　肖暖哽咽的摊开手。

　　“抱一下好吗？”

　　段燚缓缓的靠上去，把他往怀里揽。

　　宿舍大门口的电子钟倒数声越来越急：“5、4、3……”

　　段燚将手链缓缓戴在他手腕上，石头贴着腕间皮肤。

　　肖暖怔住。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石头，竟觉一丝暖意顺着手心蔓延至心底。

　　“3,2,———1新年快乐！”

　　刹那间，远处焰火升空，炸开一片璀璨星空。雪仍在下，四周亮堂堂。

　　肖暖望着他，手扣住他的后背，贴着他的脸颊，笑得温柔：“新年快乐，段燚。”

　　段燚内心的潮水如海浪般翻腾。他红着脸将肖暖抱得更紧了些，紧到可以感受到两颗剧烈的心脏跳动：“新年快乐。”

　　肖暖把手套摘下来给他戴上后，带着他回宿舍了。

　　跨年夜宿管不严，基本上没门禁之类。

　　段燚推开门，暖意夹杂着墨香，是段燚送那的瓶。宿舍阳台还混着一点点洗衣粉和旧书的气息。屋里只有一盏暖黄色的台灯亮着，照在靠窗的那张下铺上。

　　肖暖一进屋便盘腿坐在床上检查学生作业。

　　十二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像一把未曾磨砺的刀子，慢慢刮着鼓膜。

　　段燚把羽绒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目光扫过宿舍。好几张床都床空着，床铺也已经收走，只剩床板，上面堆着几个箱子。

　　肖暖看穿他的心思，打开电视播放着跨年直播：“快放寒假了，没课的舍友都提早回家过节了。我一个人住挺好的，清闲。”

　　段燚点点头，忽然注意到书桌上也立着一张王雅博的照片。

　　“这照片怎么来的？”他声音低了下来。

　　“哦，那呀，是王雅博放这的。”肖暖轻描淡写的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看作业，拿着红笔批改之余不忘补充：“你别多想。”

　　段燚微微一怔，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走到床时看见床架的瞬间顿住了。铁皮边缘化写着六个大字“会计系王雅博”。

　　“所以，你一直睡在王雅博的床上？”他声音发紧。

　　肖暖终于察觉到不对，放下作业：“段燚，我和他什么都没有。”

　　“你自己没床吗？就非得睡在他的床上？”段燚站起身，声音发颤。

　　“那只是个床！”肖暖也急了：“再说了，我当时腿不方便，分的床在上铺…他又不常住宿，这段时间太忙忘记了。我马上搬，马上搬还不行啊。”

　　肖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滚烫的石子，砸进段燚沸腾的心里。

　　其实他不知道为什么遇见肖暖后会变得这么反常，甚至是扭捏。他记得读书时，每当上实训课给模型做手术时，他总是那个最快最稳准狠的那个。为此老师还拿他的手术视频当作模板教学言传至今，就连工作后，他跟着进手术室，心情也从未这样跌宕起伏。

　　肖暖看着他敢怒不敢言的神情，竟生出一丝理亏的心态。他把作业放在一边。

　　伸手拽了拽段燚的裤脚。

　　“不知者无过，段大夫，今天太冷了肯定是搬不了，你也不想我成为你的病人。”

　　话音尚未落地。段燚伸手捂住他的嘴，神情严肃道：“快！呸呸呸。”

　　误会解开，翻腾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更为深沉的情谊。

　　肖暖脸上立刻漾开笑容：“呸呸呸，快洗漱休息吧。”

　　雪越下越大。

　　段燚洗漱出来时，阳台窗户被风吹的“咯吱咯吱”响。他随手从肖暖抽屉找了张写过的纸折了折，垫在窗下。响声戛然而止。

　　随后，他的目光流连在肖暖白皙的脖颈，滑到他微微敞开的衣领处，那里露出一小片锁骨，如果咬上去一口，可能会留下两个带血的牙印。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无数个毫无缘由的嫉妒。可现在，他却无比感谢命运，感谢命运让他知道真相，也让他此刻能如此近距离地、独占地拥有他的片刻安宁。

　　校园被染成一片雪白，而宿舍内，这盏小台灯，这张床，和面前的人，构成了一个温暖得让人幸福的世界。

　　中医学说中人有五脏六腑。段燚中医不大好，但他记得心肝脾肺肾互为表里、互相生存、各司其职。

　　老师上课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玩笑，大致内容是；喜对应-心 愤怒对应-肝 思对应-脾。

　　段燚将脸轻轻贴在他的发间，闻着他发丝间淡淡的柑橘香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回响“肖暖，你是我的心肝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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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跨年的热闹未能散去，元旦的氛围接踵而至。整个校园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空气冷的人直打颤，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二人吃过早餐后。

　　肖暖坚持要送段燚去医院，段燚怕天冷他的腿伤复发，还没想到说辞拒绝时。

　　肖暖跑进车棚，把段燚那辆自行车推出来了。

　　肖暖用力拨了两下踏板，确认车没被冻僵后，又让段燚坐在车后座上。

　　段燚无奈，只能坐下，他把肖暖羽绒服的帽子扶起来扣在他头上，然后用自己宽大的身体将他整个儿圈在怀里。

　　“坐稳了，抱紧我。”肖暖脚下一蹬，自行车慢慢行驶在这条他独自走了很久的小道上。

　　“抱紧你了。”段燚在他耳边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羽绒服下，肖暖感受到段燚的脸颊贴在他后背上，还有心跳透过层层布料传来，沉稳而有力，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自行车碾过积雪发出的“咯吱咯吱”声，清脆而有节奏。风迎面吹来，带着些许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升腾的情感。肖暖骑得很慢，很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段燚身体的重量依偎着自己，那份依赖，让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柔情。

　　一时间。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亲密。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落在自己肩上的那片细雪，它正慢慢融化，变成水珠，像滴幸福的泪。

　　医院的风似乎比别处更冷一些，肖暖把他送到楼下。

　　段燚替他拉了拉他的帽子，伸出手哈了些气在手心，又揉了揉他的脸颊：“快回去吧，外面冷。”

　　肖暖点点头笑着答道：“知道了。”

　　下雪天路滑，急诊送来很多骨折的病人。段燚自从坐到医生办公室后几乎没停过。电脑键盘被他敲得噼啪作响，病历一张接着一张，打印机响“吱吱”地响着，一直冒着烟。他忙到连水都顾不上喝。

　　直到一点零五分，他终于暂时忙完手头的医嘱，他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吁了口气。

　　他试着活动僵硬的手指，却发现五根指头已是酸软无力的状态。

　　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块龙眼：“段大夫，下班啦？今儿又错过饭点了，这会食堂估计只有剩菜烩的面片汤了。”

　　段燚接过龙眼，打开办公室的门，却发现手指抖的厉害。

　　门外的长椅上，肖暖正静静地坐着。他身上还穿着早上那件羽绒服，帽子也没摘，肩膀上落了些许细碎的雪花，怀里抱着一个保温饭盒。

　　段燚瞬间愣住，这一幕太像第一次见肖暖的场景了。

　　段燚快步走过去，神色紧张的问：“你怎么还没走？吃过饭了吗？饿不饿？外面下着雪呢？”

　　肖暖闻声抬起头看着他，被他满是疑问的几句话逗乐。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笑容，像雪地里突然绽放的腊梅：“等你啊。”

　　他站起身，把保温饭盒往他面前一递：“吃过了，给你买的咖喱饭，见你太忙，我又怕饭凉，就一直捂着。”

　　段燚疲惫了一早上的心，瞬间被他亮晶晶的眼睛与笑容抚平。

　　这个傻子，冒着大雪去买饭，在这冰冷的医院走廊等了他一上午。

　　段燚接过保温盒，拧开后一阵咖喱香散发出来。

　　但因为手抖，拿筷子楞是夹了好几下都夹不上来菜。

　　肖暖看出他的窘迫，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勺子，轻轻了吹了吹，一口一口的喂他。

　　段燚很听话地吃着。他看着肖暖怕饭烫到他时仔细又专注的眉眼，看着他微微向自己倾斜的身体，看着他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心中涌起一股热烈的暖流。

　　他何其幸运，遇见这么一个顶顶好的人，不介意他的狼狈不堪。

作者有话说

　　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