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春秋》天为谁春

18、不要哭 要笑

　　7号也是肖秋时生日，司乾文大清早派人传话，告诉他家地址。司机要接肖暖走，段燚没让，司机留下名片和地址后按照司乾文的嘱托折了一枝可扦插的杏树树干妥帖收拾好后开车走了。

　　这头的段燚刚收拾好后突然一个电话要被医院紧急召回。他只能装好衣物骑自行车载着肖暖，确保他安全抵达司乾文家才挥挥手道别。

　　肖暖到时发现门外戒备很森严，他上前通过交流后通过保安的放行成功进入司家偌大庭院。

　　他走到院墙内北边的杏树下，看见司乾文正在喂肖秋时吃最后一口鸡蛋羹。

　　肖暖忽然明白为什么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肖秋时了。司乾文这样万般呵护，再加上肖秋时也不透露行踪，以他的能力，定是找不到的。

　　肖秋时看上去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他面色灰白，身体愈发消瘦，脸比之前小了一圈，身上也没什么肉。很显然，肖秋时一直在刻意隐瞒些什么。

　　肖暖看见后大脑“嗡”的一下，突然间一片空白。

　　这时，庭院的管家上前说清了来龙去脉。

　　肖暖使劲儿憋住眼泪。其实他很想哭，可听见管家的话却是一滴眼泪都没流。

　　管家拦着想要上前的肖暖，并解释肖秋时得了食道癌，但好在手术很成功。今天让他来只能远远看一眼，不能走近。肖秋时还在恢复阶段，无法受刺激。这是司乾文的意思，如果肖暖执意反抗，今天只能请他出去了。

　　肖暖听完后很痛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一些发现肖秋时的病情呢？他灰心丧气的望着地面，快要辨不清楚颜色。

　　“叮铃叮铃”。

　　肖暖抬起头的瞬间，脑海中只剩下眼前人。他的眼睛湿漉漉的，有点忧伤。

　　原来爷爷这段时间不回家是因为病了，原来…他还好好活着呢，一切都比他预想的好一些。

　　段燚张开双臂，轻轻环抱住他。

　　“想说就说出来，不想说我就带你走，想回来了，咱们再回来。”段燚拍了拍他的背，安抚声从肖暖头顶传来。

　　“嗯。”肖暖哽咽着，声音无比颤抖。

　　段燚突然间很庆幸没走，好在有比他近的同事先赶去顶班，还好他没有走开。不然他真的不知道丢下肖暖一个人在这里该怎么办。

　　万幸，他还有充足的时间带肖暖回家。

　　他依旧骑车到商店寄存，等朋友开车路过再捎回去。

　　这次没等多久客车来了，上车时肖暖顿了会，段燚拉了他一把。

　　这时他的脑海里强烈冒出再回去看一眼肖秋时的想法。

　　但车已经行驶了，肖暖突然很舍不得离开。

　　他朝着对岸望去，脸贴在车窗上，目视有亲人在的方向，心中大声呼喊；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车越开越快，直到再也看不见漫山遍野的格桑花和秋千，以及那两棵杏树。

　　跟肖秋时相依为命的那些年，肖秋时让肖暖从一个暴躁易怒的孩子变得柔软。肖暖连吃饭、说话、走路都是肖秋时教的。路过水坑都会背他过去。放学的午饭永远都有肖暖爱吃的菜，不许别人动。苹果梨子橙子都是没有皮的。睡觉踢掉几次的被子第二天总是在身上盖的好好的。冬天洗澡时衣服裤子是烤热了再穿的。是无数个寒冷夜晚手脚冰凉让放在他肚子上暖和的人，是把零食藏起来给肖暖的人，是生病他比肖暖还难受的人，是很爱肖暖的人。父母都说这叫太溺爱，殊不知这份爱的力量是超越了对他们的喜欢。

　　窗外景色很快后退，金黄的玉米地、漫山遍野的橘林、低矮的农舍、都被蒙上一层模糊的泪光。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照进来，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肖暖的思绪回到车上，突然间嚎啕大哭起来。

　　他终于哭了出来。

　　段燚闭了闭眼，心底无比疼惜，他轻抚掉肖暖脸颊的泪水说：“肖暖，这个世界存在太多来不及，就连你的“痛苦”，都是迟到的。可正是这样，你才更应该好好活，不要让亲人的努力都白费了。”

　　肖暖拼命压制住一抽一抽的呼吸，他的心像刀割一样疼。

　　车窗顶部的中央空调发出嗡鸣声，冷风夹杂着似有若无的栀子花味。

　　肖暖感觉喉头一紧，但他还是强装镇镇定，侧过身擦了擦眼泪，抽泣着问：“段燚，你是大夫，他会没事的吧。”

　　段燚心疼的紧，声音有些微微发抖：“会的，司乾文把他照顾的很好。我有看出来，你是信任他的。”

　　肖暖没再说话，他轻轻的靠在段燚肩上，感受到了无比清晰的心跳，他的肩膀像一座可以容纳肖暖脆弱的港湾。

　　段燚握住他微凉的指尖，抽出纸巾地替他擦拭，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你要是执意留下，他反而更难过，司乾文之所以让你见他，也是想让你离开安心，能好好上学，之所以老是拿走你的字画，也是想让肖秋时知道你的近况，好好治病，才能早日见到你，是不是？。”

　　现如今，他终于有自己的生活，有光明的未来，还有喜欢的人，可爷爷却病了。

　　其实在没有遇见段燚之前肖暖过得一点也不开心，或许也有欢笑的瞬间，但结束后他总会莫名低落。

　　他总觉得人生底色是悲凉的，生命也痛到极点，生命中遇到的人或事都像潮水一样平息。

　　“肖暖，你听我讲，爷爷上年纪了，多少会有点小病小灾，你不要觉得过意不去。也不要觉得自己没做好让他好好享福。我以前读小学的时候奶奶把家里地都卖了，只剩下几分田，一年下来买粮食挣不了几个钱，地里的粮只够我们婆孙俩吃的。我们家里又穷，我就跟奶奶说，你天天在地里干活，风吹日晒的，我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在教室念书，心里可过意不去了。但奶奶说，即使你啥也不干我照样回去地里干活，可你去好好读书，能有个好的前程，我干活回来就可有动力了。”

　　“所以说，这些都是一个道理，爷爷奶奶是希望我们都能好好的。”段燚望着他认真的说。

　　彼时，客车上人来人往。不再只有他们二人，车内也陆陆续续满座。

　　肖暖把依靠着的头稍稍抬起，头骨传来的喧哗终于散尽，段燚给他戴上一只耳机，是他爱听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段燚，你真的很会开导人，不愧学过心理。”肖暖心里压着的那口气松泛了很多。

　　“那你是不是得给我开导费啊？”段燚笑着打趣。

　　肖暖抬头看他。随即眼底泛起温柔的光：“先欠着，等这个月31号给你结清。”

　　段燚想也没想的回了句“行。”根本忘掉了这个月没31号这件事。

　　肖暖没什么心思聊天，他闭上眼开始回忆管家说过话。他虽只见了肖秋时一眼，可他的平安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他期盼肖秋时能快点好起来，等肖秋时好起来，一定要带段燚去见见他。只因在他漫长的生命中第一次萌生出想倚靠别人的瞬间。哪怕结局不尽人意，他也需要无数个回忆的瞬间支撑他走下去。

　　车窗外，远处城市轮廓渐显。

　　月光渐渐明亮起来。

　　回家一路通畅，没有任何阻碍。

　　转入巷子，在路灯的衬托下，月光比方才更加明亮。

　　段燚叫他，他回头，段燚却看不清他的脸。

　　段燚又叫他，肖暖偏过头。

　　段燚蹲下，肖暖也跟着蹲下问他；怎么了？

　　段燚才发现，是月晃的看不清他的脸。

　　秋风飒飒的夜晚，闷热空气突然清凉。

　　段燚小心翼翼地说：“等相爱时定大哭一场。”

　　肖暖以为是场玩笑漫不经心道：“那也不要哭，要笑。”

　　秋天的一个晚上，寂静的巷子伫立着两个人。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两个年轻的身影挨在一起，仿佛两棵互相依偎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