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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在乎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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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缓缓低落。
临近肖秋时生日,肖暖像往常般从鞋柜里拿出肖秋时房间的钥匙,想着要好好打扫一遍,万一哪天爷爷就回来了呢?他要是看到房间脏兮兮的一准儿要数落肖暖懒惰了。
他默默梳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他知道上次那个很神秘的男人一定跟爷爷有关联。
“还不到时候,终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相见”他永远记得这句话,也相信那人会信守承诺。毕竟当初肖秋时离开家前只告诉肖暖,说不好那天就去找老朋友叙旧了,却没说是谁。
或许,那人就是肖秋时口中的老朋友也未可知。
月亮默默撒下幽蓝幽蓝的光。
肖暖边琢磨边“吱呀”一声拧开门把手。肖秋时的房间跟上次回来时的场景完全不同。
门口那棵杏树茂密的树叶恰好遮挡了月光,他嗅到一丝消毒水的气味。
不对,这件事越想越不对劲。
肖秋时的房间不该这么干净才对,假设小姨来打扫过,那也应该是像厨房客厅那样大致看去不脏就成,属实没必要这般尽心尽力。眼前的一切让肖暖汗毛直立。
肖秋时房间地板是洁净到没有一丝灰尘的,床铺是换过且非常平整,就连床尾的时钟都分毫不差。
看起来更像是刻意为等待某个人而收拾的。
寂静的夜晚,脚步声传来,段燚凑上来,与他肩膀相抵轻声问:“想什么呢?”
肖暖没说话,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开那本肖秋时最常看的《史记》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首先映入眼帘的男人正是肖秋时常常让他临摹的那人,只见他在照片中不似肖暖记忆中那般身着制服,他的脸庞还算青涩,身姿挺拔如松,背上背着昏睡的肖秋时,身后月光如水,杏花纷飞。这张照片…在旁人甚至是肖暖看来,都是那么的温馨而多情。
仔细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三月建辰,气清景明,司乾文与我。”
原来他叫司乾文。
肖暖目光呆滞地望着照片,感觉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包括痛苦在内的一切。他揉着通红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书中夹好。
偶然一抬头,看到一个像锅底那么大的、仿佛用银子雕琢成的月亮,从杏树的缝隙中升了起来。
段燚安慰般拍了拍他的脊背:“琢磨到啥了?反正我还有三天假呢,想让我怎么陪着都行。”
月光如水,洒下一片水银的光辉。
从上个月到现在,肖暖经受了长达一个月的辗转反侧,他其实很想跟段燚说说他的苦恼,但又那么不愿给他带去纷扰,他隐隐地感到,段燚工作中也不太顺心,经常有许多烦心事儿。他怎么能让他再为了自己而分心呢?
段燚看见肖暖长长的吁了口气,笃定的说:“现在不是咱们想怎样就怎样的问题了,是我们变成守株待兔的那只“兔子”了。”
段燚问他;为什么?
肖暖点开短信给段燚看。
内容是;
小姨,你最近忙不?
小姨那边过了会回复道;还成,最近在晒柿饼。怎的了?
肖暖接着说;没事,我家地里的菜今年收成挺好,改天给你拿些。
小姨;你留着吃,今年收成都不好,你平时上学也顾不上地里,良子跟菱儿也不回来,能有几个菜吃呀。
肖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得到验证后又担忧又惊喜。
他一方面忧心爷爷的那位旧相识会不会对他跟段燚做什么,而另一方面惊喜的是司乾文做这一切的目的只为肖秋时,这人反而不是敌人,而是友军。
段燚没说什么,他知道此时的肖暖显然是不悦的。毕竟司乾文什么时候来家里他都不知道,全然像蒙在鼓里任人待宰的羔羊。
他就着手里的手机替肖暖回复短信;好,你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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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肖暖揣着心事便早早醒了。
他醒来后,随意给菜园子浇了浇水,又拿着剪刀修剪花坛里的菊花,他不喜欢金丝□□的味道,因为只能看,不能喝。这颜色与气味交织在一起,仿佛打开记忆的钥匙。其实菊花味道都差不多,他最偏爱小时候乡村小路上清晨干净的空气里带着野菊花的香味,感觉一路走过去人都香喷喷的菊花香。
忙完这些后,他看见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大门外,司乾文正迈着稳重的步伐朝这边走来。
他穿过大门口,驻足在杏树下,下意识抚摸树干。
没人知道,这棵树,正是照片中司乾文嫁接过来的其中一棵树干,而另一棵树干,如今在司乾文居住的庭院内。
走到他身旁时,肖暖闻见司乾文身上浓烈的消毒水味,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个经常临摹之人。
他的头发全白了,却依梳的一丝不苟,一双剑眉深邃且浓密,眼神犀利又冷峻。这面庞,任谁看了都会回忆起那个英俊非凡的军官。可所有人都知道,照片中那副年轻的面孔已然离他越来越远,已然只剩下这副垂老之躯。
肖暖对他说不上敬重,知道他不会伤害爷爷,却又恨他知道爷爷在哪却不说,至今未能让爷孙团聚,于是他怪腔怪调地说:“呦,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啦?”
司乾文不苟言笑,伸手拉了他胳膊一把,意思是要带肖暖走。
肖暖挣脱胳膊,因用力过度,险些摔倒。
段燚那边注意到动静后,连衣服都没顾上穿好赶紧上前扶他。
肖暖没再使力。
司乾文侧着身,目光深沉的打量着段燚。
段燚连忙穿好衣服把肖暖护在身后。
司乾文站在那里,像屹立不倒的山峰。岁月在他脸上留下深深了锐利如鹰的眼神,他仿佛能洞察一切虚妄的真实:“我没记错,你叫段燚,是甘肃人?”
段燚回视这道审视的目光,丝毫不惧地答道:“是。”
“小子,你明年四月就结束规培了,是继续留在这儿?还是…”司乾文笑着说,那笑容中没有算计,只有无尽的审视。
段燚的户籍在甘肃,假设他必须考三支一扶的编制,那么他就一定得回到生源地,考上之后,也需要在基层呆上一段时间。他是医学硕士,完全可以考医院编制,因为这条路是目前最稳妥的。但段灵芝总万般阻挠,认为他学习就该考三支一扶,必须回到甘肃回报家乡。段燚至今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从小段灵芝事事以他为先,包括那次拆迁款,虽然寒过段燚的心,可他知道,如果没有那笔拆迁款,也就没有今天的段大夫。不过段燚始终认为,不一定非得回到甘肃才算回报家乡,他学医在哪里都能够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啊。
每当段燚与段灵芝聊起这个话题时,段灵芝总会语重心长的说:“我老啦,出不了远门啦,陪你考到这儿来,已经花光我所有的力气,如果可以,你替我回去看看他们吧,毕竟他们为了你,很不容易啊。况且段燚啊,这么多年这事儿在你心里不一直有疙瘩么?自己去解开吧,孩子。”
段燚知道,这个“他们”指父母。
可他明明记得,母亲最后一通电话说他们已经有了新家庭。
但奶奶总是唉声叹气,反复重复着说他们很不容易。
段燚很想知道这“不易”的来源究竟是什么。考编不是唯一的办法,但他很自私,很想让自己回去时心安理得些。
那年他考研究生的时候也有回到甘肃,那时候段灵芝没有说这些铭感不忘的话。那时候的他更像个怕被抓包的逃犯,考完便急匆匆走了。虽心有留恋,可脚步却未能停止。
关于段燚的家事,司乾文知道的比肖暖更多一些。
所以,他直接把话摆在明面上问段燚,意思是;你究竟在乎肖暖,还是在乎父母。
段燚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把呼吸压的平稳。
正当他准备开口时,肖暖伸手握住他的指尖。
随即司乾文温和的笑了下,看来不光是段燚选择了肖暖啊,而是肖暖心里也装着他。
段燚感觉心跳漏了半拍,大脑瞬间空的发懵,等回过神来时,已是肖暖与司乾文在对话。
“后天爷爷生日,我要见他。”
“嗯,派人来接你。”
“不用,我送他去。”段燚回握住那只手,无比坚定地回道。
司乾文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太阳明晃晃的,斜扫过来时还伴着微风。
肖暖跟段燚穿着拖鞋,走在村里新铺的水泥地上。
时间过得很慢,周围只有秋虫的“唧唧”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肖暖带着他穿梭在田间,来到一处田坎上,是漫山遍野的格桑花。
花海深处,一架秋千静静地悬挂两棵白杨之间,是肖秋时为年幼肖暖做的专属秋千。
秋千底座还有秋时用毛笔写的暗沉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段燚试了试绳子,还算结实,他让肖暖坐上去轻轻推着他,秋千缓缓荡起;原来儿时的他早已拥有群山和天空。
“你看,那边的山像不像你的毛笔尖儿?”段燚指着远方,肖暖顺着他的手望去。
一阵风吹过。肖暖扬起笑容:“像你的自行车轱辘。”
段燚等了会又接着打趣:“这会像你的墨水。”
“这会像摩托车,其实摩托比你的自行车好多了,自行车你还得去蹬他…”
他看见肖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桃花眼。秋千再一次被荡起,暖风中的草籽味,连带着肖暖身上混着些许柑橘味的洗衣液的气息,一同进入鼻腔。
所有的语言似乎都停滞。段燚突然特别喜欢格桑花,它让人觉得生命永垂不朽,当看到天地间浩瀚的山脉和湖泊以外,又低头去看路边的格桑花,他觉得格桑花纯净又美丽,隐忍又坚强。
未等肖暖阐述过去,段燚的手已然再次无比自然的抚上他的腰间,段燚知道,比他小腹更柔软的,是他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