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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袖手旁观 ...

  •   节假日是医院最忙的时候,由于段燚抽不开身,国庆七天假得分开休,他123值班,4567跟肖暖回老家摘棉花。

      在这期间肖暖也没闲着,照旧带了几节书法课赚外快,心里美滋滋的。

      段燚整天在那头;

      “这种情况多久了?”

      “哪里不舒服?”

      “这个是医保的问题我真的没办法啊。”

      “电脑卡机了…啊网络有点慢,稍等。”

      肖暖整天在另一头;

      “粗细对比,还用我再强调吗?”

      “该抖的你不抖,不该抖的你抖什么?摸电门了?”

      “进步很大。”

      “继续加油。”

      四号会面时,段燚背了个旅行包装着装换洗的衣服,肖暖简易出行,毕竟老家啥都有。

      二人打车到汽车站,再坐大巴车去县里,车站乌泱泱的一群人,乘客上车上到一半时,车门突然故障,只能打开一小半,段燚带着他绕向车另一头,推着肖暖从窗户进去,肖暖再替他占好座位。

      车轮碾过柏油路,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轻轻摇动着思绪,段燚上车后缓缓闭上眼,靠着车窗准备补觉。

      相似的回忆,他在梦中静静的看着窗外光景,恍惚间分不清这到底是在哪了。

      像,实在是太像了,模糊的风景与车内放着的机械播报声,都好似回到甘肃了。西北不等于蛮荒,甘肃总有近乎全国所有的地貌。大巴缓缓穿行在秦岭以北的腹地,阳光斜斜地洒进来,暖得有些恍惚。

      风沙裹挟着旧日气息,扑面而来。段燚到现在还记得那场大火在整个县城传遍,很多年后依然有人议论非非,有人说他父母没走,还在甘肃,还有人说他爸妈不要他了,他家的人都命短,偏偏出个他这么命硬的,考上医科大后就再也不回甘肃了,更不认那些亲戚,总有人见不得他好,说他狼心狗肺。

      回忆十分混乱却又痛心疾首。

      模糊的风景浮现在童年碎片中,他又一次重新面对那场改变命运的火灾。段燚在那段时间里甚至很厌恶自己的名字,为什么是四个火,他讨厌火,如果不是那场大火,疼爱他的人应该有四个才对啊。

      场景回到十几年前,段燚在念初中时偷听到奶奶跟大人说房子拆迁的事情。

      两个人商量过程他没听见,声音很小。

      聊到最后奶奶竟一口答应了下来。

      段燚很吃惊,甚至愤恨段灵芝,他直接冲上去用近乎咆哮的语气质问那个大人:“凭什么拆我家房子,你走,你不要再来我家了。”

      段灵芝知道,如果不拆迁,段燚后续上高中,甚至连考大学的钱都没有,可是将房子拆了,就等同于断送了孩子最后的念想啊。

      她权衡利弊之下,不得不狠下心在合同上按下手印。

      那时候不管段燚怎么哭闹,甚至跪下求她都是那样无动于衷。

      “奶奶,奶奶房子拆了爸妈找不回来怎么办?”段燚自小是个犟骨头,但他知道对错,明辨是非,不是自己的过错绝不低头;可这下,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一个劲儿给拿着合同的叔叔磕头,求他不要拆房子。他知道光求叔叔不够,又跪着继续求段灵芝,他希望段灵芝能回头看他一眼,能心软下来可怜可怜他。

      可他还是太弱小,怎么求人终究无济于事。

      他的初中三年是在别人用猜疑的目光度过的,经常有人说他爸日子好起来了,不想回这个破破烂烂的家,他妈说是去找他爸,实际上不知道跟那个野人男跑了。

      他内心始终坚信父母不是这样的人,可太多年太多次,水滴石穿,以假乱真,再真的东西掺杂了欺骗,那么性质就变了。

      每当他反驳别人愤怒又绝望的大喊着:我爸妈不是这种人,他们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时,总会被人无情的泼冷水:那他们怎么一次也没回来过?

      时间久了,年幼的段燚总能被这些闲言碎语堵的说不出话。

      直到有一天,在段燚高中毕业时家里座机响了,他接过电话,那头传来她母亲的声音,她用段燚最思念也最无情的声音宣告说:“妈,我在外面有新家庭,岚正…也挺好的…”

      段燚不知道,那天他闹脾气,把话筒那段随手一扔,扔在免提键上将声音放的更大了。

      可他跑的太急切,又太远,远到没听清母亲临终前的那句:“替我跟段燚说声,对不起。”

      最终奶奶看见座机的电话回放,问段燚发生什么了。

      段燚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只撂下一句狠话:“既然这个地方不欢迎我们,那我就考到别的地儿去,我不会再回来了。”

      后来的十几年里,他真的做到再也没有回去。

      ————

      等段燚再次睁眼时已经将梦忘的七零八碎了。

      大巴车抵达站点后需要等客车或者公交,但这两样可都没一趟是好等的,要么为数不多的公交被包车办婚庆拉坐席,要么客车还磨磨唧唧在半道不走,到处问路人:“这地儿,那块儿走不走?”

      段燚跟着肖暖回过老家,自然是知道车有多难等,于是他去对面的商店说了两句什么,老板二话不说给段燚那辆自行车推出来了。

      段燚得意的冲肖暖挑眉:“怎么样,没想到吧。”

      肖暖伸手拨了下车前的铃铛,听见清脆的“叮铃”声后,这才确信没看错:“车咋在这?”

      “有同事恰好路过,让他捎过来帮我存在这家商店,一天两块,存第三天了,商家净赚六块呢。”段燚拍拍椅座,示意他坐上来。

      肖暖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那你上班没车骑了?”

      段燚骑车很快,却稳稳当当:“国庆病人爆满,天天跟着查房敲病历,昨天加完班都后半夜了,将就在医院休息了。”

      肖暖将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看似不以为意,实则心底早早揪成一团。

      他知道段燚做这一切肯定有那么几分私心是为了自己,心里有些雀跃和难过。

      雀跃是因为段燚的细心周到,难过是段燚无法好好休息。

      肖暖没说什么,只是缓缓将双手抽回。

      段燚拐了个弯,微微倾斜车身,低声提醒道:“抱紧。”

      肖暖又将手臂收紧了些,隔着衣料触碰到他温热的身体。

      段燚偶尔回头,嘴角扬起一抹笑,四目相对下,胜过千言万语。

      段燚骑着车子出了县城,便沿着向南的一条公路,往家里赶去。

      上坡时,自行车不可能再骑了。肖暖这时就推着车子,两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

      下坡时他们往往像风一般从大坡上飞下来了。

      上坡累,下坡爽,平地稳,好像我们的人生,起起伏伏。

      莫约骑行十公里左右后,在距离肖暖家不到六公里的地方发现一片白茫茫的农场,像大地上铺了一层白色毛毯。

      阳光正好,二人慢悠悠溜达进这片田野。

      棉花场主走上前笑呵呵的问:“二位来摘棉花?”

      段燚开门见山道:“你这摘棉花怎么收费?”

      “您是直接买用具还是?”

      “我们自己摘,需要做大约八斤重的棉被。”

      “从田里直接摘是籽棉,没办法直接做被子,需要加工损耗,轧花机得去除棉籽和杂质,才能做被子,保险起见,你最少需要摘够25斤棉花,我收你个加工费就成。”

      老板给了俩筐给他们,让称够二十五斤喊一声。

      棉花有五片花瓣,段燚直起腰,摘一瓣便拍拍手上的棉絮。

      肖暖把筐挂在腕上,笑着瞥他一眼:“你这速度啊,比老奶奶都慢。”

      段燚低头看了看自己筐子里零星的棉花,又看看他那几乎快满的筐,轻咳两声:“我这不是……怕摘坏了嘛。”

      “不会那么容易坏。”肖暖走到他身边,蹲下拿起一朵刚绽开的棉桃,轻轻捏,再一拉,雪白的棉絮便如棉花糖般放大,“你看,你只要一拉再捏捏它,就落进手心了。”

      肖暖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一碰,像羽毛掠过,却让段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笨拙地模仿肖暖的动作,指尖触到棉花的那一刻,却用力过猛,把棉籽也扯了出来。

      “嘿呀!”肖暖笑出声:“知道的以为你在摘棉花,不知道的以为你搁这拆家呢。”

      他耳尖微红,低声道:“我不太会,这活看着简单,没想到这么精细。”

      肖暖靠的离他又近了些,轻声说:“没事儿,我教你,你这可是做手术的手,今儿说啥也得把你教会。”

      两人并肩弯着腰采摘棉花,肖暖的影子斜斜地覆在段燚肩头。肖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茶皂香,混着泥土与植物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秋意盎然的下午,阳光不再灼热,变得温吞而慵懒。

      称上的数字逐渐增加,剩下最后一斤,段燚让肖暖先坐屋里休息,他负责摘剩下的。

      段燚弯腰采棉,身影在棉海中若隐若现,肖暖视线就默默追随着他。

      等段燚又挎着满满一筐棉花回来时。

      肖暖倚在门框看着他,轻含笑意的说:“咱俩现在能打一成语。”

      “是什么?”

      “袖手旁观。”

      “请肖老师快甭袖手旁观了,您老人家赶紧琢磨琢磨下午吃啥,我快饿死了。”段燚给场主写了个地址,让他把被子做好后寄过去就行,然后掏出五十块现金给老板;其中包括手工费跟邮费。

      “好。”肖暖笑着应允了。

      回到这座老庭时依旧是熟悉的场景,庭院杏树依旧,圆圆的杏儿已经熟透,挂满枝头,美不胜收。

      段燚深深叹了口气,这几天一直在忙,忙到根本无暇顾及这床被子能否被父母收到,其实他压根没有二人确切地址,只是凭借着记忆填写了母亲娘家的某个地址,不知道母亲的亲戚收到后会不会给他们二人拿过去呢。

      思考间无意看见肖暖,他正挽起袖子在洗手。段燚觉得只要有肖暖在,再怎么难过的事儿都能暂时忘记,他现在只想好好吃顿饭,再睡一觉,别的都不去琢磨了。

      段燚趁这功夫把厨房随意打扫了下。

      肖暖用水冲洗案板时,叹了口气感慨的说:“爷爷以前老在这块儿揉面,他说揉面啊,得手上有劲儿揉出来才劲道。”

      “那今儿让我试试?”段燚找了个大盆,拿面粉袋子里的小碗舀了些面粉出来。

      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揉压,段燚手法生涩,却认真。肖暖站在一旁,忽然伸手覆上他的手,带着他一起用力:“要顺着一个方向揉,不然面会散,揉出来跟蜂窝煤似的不光滑。”

      “你爷爷是不是也这样教你?”他轻声问。

      “嗯。”肖暖低头,他的手在段燚手背发着颤。

      段燚下意识想替他擦掉手心的面粉,但却忘了他手上也有。

      “你爷爷要是知道你用他教的揉面技巧给我教会了,一定特高兴。”段燚看着逐渐光滑的面团,觉得有些幸福。

      “一定会的。”肖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肖暖去菜园子摘了点小青菜,难免感慨,地里的菜被小姨照看着,能让他回家时候有菜吃,卧室也被小姨打扫过,能让他想家时候有地方住。小姨知道,肖暖这孩子恋家是刻在骨子里的,所以每当逢年过节,她总会大清早的给肖暖打电话;

      “暖啊,今儿五一你回来不?”

      这样的话术重复多次后惨遭拒绝。

      小姨也不再问,但逢年过节总会发微信关心两声。

      “中秋节快乐,你姨夫今儿买了点五仁月饼,小暖啊,今儿过节呢你记得吃点好的。”

      肖暖看着整片菜园,他知道他的小姨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人。

      醒好的面被擀开,切成宽条,投入滚水。热气升腾,模糊了厨窗玻璃。段燚切葱蒜,肖暖烧油。当滚烫的菜籽油“滋啦”一声泼在辣椒面上时,整个厨房被辛辣的香气填满。

      肖暖拿筷子拌匀后夹起一根面条让段燚尝。

      “咋样?”

      段燚朝他竖大拇指。

      肖暖看着他,忽然明白,这顿饭,不只是为了吃,而是填补着某个空了很久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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