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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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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旧物无声
接下来的几天,阿九住进了殷云生前的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布置也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个衣柜,一面铜镜,墙角放着几只落了灰的木箱。唯一称得上装饰品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云隐宗的远景,云雾缭绕间露出一角飞檐,意境悠远,笔触细腻。
画的左下角题着一行小字:“云深不知处,隐者自怡然。乙未年秋,殷云作。”
阿九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她不懂画,也说不出这幅画好在哪里。但她看着这幅画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她能感受到作画之人当时的心情。那是一种宁静中带着一丝寂寞的感觉,像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并肩的人。
“你以前很喜欢画画。”沈辞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放在桌上,“尤其是在下雨天。你说下雨的时候,世界很安静,最适合画画。”
阿九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的粥。白米粥,上面撒了几粒枸杞和红枣,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香气。
“你煮的?”她问。
“嗯。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喝红枣枸杞粥,每天早上都要喝一碗。”
阿九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甜度也适中,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她喝了一口,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不是因为粥有多好喝。
而是因为,她真的记得这个味道。
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中,有一幕是一个寒冷的早晨,她坐在桌前,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对面坐着一个少年,正埋头呼噜呼噜地喝粥。窗外下着大雪,屋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少年喝完粥,抬起头,嘴角还粘着一粒米,傻乎乎地对她笑。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让她觉得那不是记忆,而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事。
“怎么了?不好喝吗?”沈辞之见她端着碗发呆,有些紧张地问。
“没有。”阿九连忙摇头,“很好喝。就是……我想起了一点东西。”
沈辞之的眼睛亮了一下:“想起什么了?”
“想起一个傻子,喝粥喝得满嘴都是,还对着我傻笑。”阿九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那个傻子,就是你吧?”
沈辞之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苦涩。
“是啊,就是我。”他说,“那时候我刚来云隐宗不久,什么都不懂,笨手笨脚的。你教我用筷子,我学了三天才学会。你气得直摇头,说我比猪还笨。”
“我可没这么说你。”阿九抗议道。
“你嘴上没说,但你脸上的表情就是这么写的。”
阿九被他逗笑了,低头继续喝粥。喝着喝着,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抬起头问道:“对了,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辞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你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阿九有些意外,“我以为我会是个很酷的女侠呢。”
“你确实是女侠,但你也很温柔。”沈辞之说,“你对敌人从不手软,但对身边的人特别好。你会偷偷给厨房的老李头多塞银子,因为他家里有个生病的老母亲。你会在大冬天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守夜的弟子穿,自己冻得直哆嗦还不承认。你还养了一只瘸腿的猫,每天给它喂鱼,比对自己都好。”
阿九听得津津有味:“那只猫呢?”
“那只猫……”沈辞之的眼神黯了黯,“在你出事之后没多久,它就走了。老死的。我把它埋在了后山,和你那把断剑葬在一起。”
阿九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带我去看看吧。”
后山的坟茔,比上次沈辞之来的时候又多了一座小小的土包。
那是那只猫的墓。没有墓碑,只在坟前压了一块扁平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阿花”。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这字是你刻的?”阿九问。
“嗯。”沈辞之有些不好意思,“我不会刻字,刻得不好看。”
“挺好的。”阿九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上的刻痕,“阿花……这名字是我起的吧?”
“是你起的。你说它是只花猫,就叫阿花。”
“真够敷衍的。”阿九笑了,但笑容里带着一丝伤感。
她跪在坟前,用手拔掉坟包上新长出的几株野草,又把周围的落叶清理干净。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着那座小小的坟包轻声说:“阿花,我回来了。虽然我记不太清你长什么样了,但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最喜欢趴在我腿上晒太阳,一晒就是一整天。我记得你每次看到鱼就会喵喵叫,围着我的脚转圈圈。我还记得你睡觉的时候会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像在念经。”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对不起啊,让你等了这么久。”
沈辞之站在一旁,看着她一边流泪一边跟一只已经死去的猫说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他不能哭。
至少在阿九面前不能哭。
阿九在坟前待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她现在的状况,说她失去的记忆,说那个自称天道使者的黑衣人,说她心里的迷茫和不安。她像是对着一个老朋友倾诉,把所有憋在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好了,说完了。阿花,你要是地下有知,就保佑我快点恢复记忆吧。我还想记起来你是怎么蹭我手心撒娇的呢。”
她转过身,对沈辞之说:“走吧,再去看看别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沈辞之带着阿九走遍了云隐宗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去了演武场——那是殷云以前教弟子练剑的地方。演武场很大,铺着青石板,四周插着几排木桩。场地中央有一个高台,是用来比武切磋的。
沈辞之指着那个高台说:“你以前最喜欢站在上面训话。你一站上去,下面几百号弟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我有那么凶吗?”阿九表示怀疑。
“不是凶,是气场。”沈辞之纠正道,“你站在那里,不用说话,光是一个眼神扫过去,所有人就自觉闭嘴了。宗门里的人都叫你‘殷师叔’,表面上恭恭敬敬的,背地里都怕你怕得要死。”
“那你怕我吗?”
“我怕。”沈辞之老实承认,“我怕你生气,怕你失望,怕你嫌我笨。”
“那你现在怕不怕?”
沈辞之看着她,笑了笑:“现在不怕了。现在我只怕你离开。”
阿九被他这句话弄得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转移话题:“走走走,去看看下一个地方。”
他们又去了藏经阁。沈辞之带她走到三楼最深处,指着那盏青灯说:“这盏灯,为你亮了一百年。”
阿九看着那盏灯,沉默了很久。
“每天都要添油吗?”
“每三天添一次。守阁的老人帮我添的。”
“辛苦他了。”
“他不辛苦。”沈辞之说,“他以前是你的学生。你教过他三天剑法,他一直记着。听说这盏灯是为了等你回来点的,他主动揽下了添油的活儿,一干就是几十年。”
阿九的喉咙有些发紧。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盏青灯的灯罩。瓷器温润,带着灯火的余温。灯焰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我何德何能……”她低声说。
“你值得。”沈辞之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一直都值得。”
他们还去了殷云以前常去的一座山崖。那座山崖在云隐宗最高峰的山腰上,突出山体一大截,像是一只伸出去的手臂。站在崖边往下看,下面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到底。
“你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坐着。”沈辞之说,“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我问你在想什么,你说你在想天上的云为什么是白的。”
阿九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赶紧缩了回来。
“这么高!我以前不怕高吗?”
“你不怕。”沈辞之笑着说,“你不仅不怕,你还喜欢坐在崖边把腿悬在外面晃荡。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吓得魂都快飞了,你却笑嘻嘻地说没事,掉不下去的。”
“我真是个疯子。”阿九心有余悸地说。
“你不是疯子。”沈辞之看着她,眼神温柔,“你只是比别人勇敢。”
阿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假装看风景。风吹过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清新而凉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地松动了一些。
她开始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不是因为这里的风景有多美,而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她和沈辞之共同的记忆。虽然她大部分都不记得了,但只要待在这里,她就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是被期待着的,是属于这里的。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了小院。
阿九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书案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长方形的木匣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
“这是什么?”她问。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沈辞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阿九走过去,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把剑。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根烧火棍。但当阿九握住剑柄,将剑拔出鞘的时候,一道清冽的寒光从剑刃上流淌而过,照亮了她的脸庞。
那是一柄极美的剑。
剑身修长,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冰蓝色,像是用一整块千年寒玉打磨而成。剑刃薄如蝉翼,锋利得仿佛能切断光线。剑身上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白色雾气,触手冰凉,却带着一种亲切的脉动,像是活的。
阿九握着剑,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剑柄传入她的掌心,顺着她的手臂蔓延至全身。那种感觉像是久别重逢,像是漂泊多年的游子终于回到了家。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在血管里奔腾,指尖微微颤抖。
“这把剑……”她的声音发颤,“它叫什么名字?”
“它没有名字。”沈辞之说,“你说过,剑是兵器,不是装饰品。兵器不需要名字,只需要好用就行。所以你没有给它取名,只用了一百年。”
“一百年……”阿九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喃喃重复。
她试着挥舞了一下,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光痕。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她练过无数次一样。
事实上,她确实练过无数次。
身体的记忆是不会骗人的。就算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的肌肉、她的骨骼、她的每一寸皮肤,都还记得这把剑的重量、手感、以及挥舞时的每一个角度。
“我以前就是用这把剑……救了你的命吗?”
“是。”沈辞之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天你拿着这把剑,一个人挡住了三百多个魔修。我躲在你的身后,看着你的背影,觉得你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阿九将剑举到眼前,凝视着剑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很陌生,却又很熟悉。她看着剑中的自己,仿佛看到了那个身穿红衣、站在山崖上迎风而立的女子。那个女子眼神坚毅,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足以让她畏惧。
“我真的很厉害吗?”她问。
“你非常厉害。”沈辞之肯定地回答,“你是修真界五百年来唯一一个以剑入道、达到渡劫巅峰的女性修士。你的剑法自成一家,连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都对你赞不绝口。你曾经一个人挑了魔域三大魔窟,打得魔尊亲自出面求和。你还——”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阿九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再说下去我都要飘了。”
她把剑收回鞘中,小心翼翼地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的时候,她的手在木匣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抚摸一位老朋友。
“谢谢你留着它。”
“我当然要留着。”沈辞之说,“这是你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抿着,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情绪。
她忽然很想抱抱他。
但她没有。
她只是走过去,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放心,我不会再用它去拼命了。这把剑,以后就用来切西瓜吧。”
沈辞之被她这句话逗笑了,哭笑不得地说:“你舍得用这把剑切西瓜?”
“有什么舍不得的?剑不就是拿来用的吗?”阿九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用这么好的剑切西瓜,切出来的西瓜肯定特别好吃。”
沈辞之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你还是老样子。”
“是吗?我都不知道我老样子是什么样的。”
“就是这个样子。”沈辞之说,“总是能用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把人逗笑。”
阿九嘿嘿一笑,把木匣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走吧,天快黑了,该吃晚饭了。”
“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红烧肉。”
“好,我做给你吃。”
两个人并肩走出屋子,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温暖的剪影。
当天晚上,阿九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她抱着那把无名剑,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那个黑衣人说的话,沈辞之说的那些往事,她脑海中不断闪现的记忆碎片,还有今天看到的那盏青灯、那只猫的坟墓、那把剑。
一切都在告诉她,她是殷云。
可她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质疑——如果她真的是殷云,为什么她想不起来那些最重要的东西?比如她为什么要去送死?比如她和沈辞之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比如她内心深处,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她闭上眼睛,努力想要回忆起更多。
但回应她的,只有一片茫茫的黑暗。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
那股寒意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外渗透进来,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她的被子。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正站在她的床边。
那个黑影很高,很瘦,浑身笼罩在黑雾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阿九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想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黑影缓缓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
“殷云。”
那个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以为你躲在这里就安全了吗?”
“你以为那个男人能保护你一辈子吗?”
“你逃不掉的。”
“天道不会放过你。”
“而我——”
黑影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惨白如枯骨,指尖尖锐如爪,缓缓伸向阿九的咽喉。
“我也不会放过你。”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阿九皮肤的瞬间,一道白色的剑光破窗而入,将黑影斩成了两半。
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沈辞之撞开房门冲了进来,手中长剑还在嗡嗡作响。他看到蜷缩在床角的阿九,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他紧紧抱着她,声音急促而颤抖,“我在这里,没事了。”
阿九靠在他怀里,浑身还在发抖。她的牙齿咯咯作响,过了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他又来了。”
“我知道。”沈辞之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我感应到了他的气息,赶过来了。”
“他就在我耳边说话。”阿九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他不会放过我。他说天道不会放过我。”
沈辞之的眼神一冷。
“他敢再碰你一下,我就让他魂飞魄散。”
阿九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抓着沈辞之的衣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过了很久,她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沈辞之怀里挣脱出来,低着头说:“谢谢。”
“不用谢。”沈辞之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疼地说,“今晚我守着你,你安心睡。”
“不用了吧,你也要休息——”
“我不困。”沈辞之打断了她,“你睡吧,我就在门外。”
他说完,起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阿九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门外传来沈辞之轻微的呼吸声。那声音很轻,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她翻了个身,抱紧了怀中的无名剑,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冷的月光洒在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远处的山巅上,那只黑色的乌鸦再次出现。它站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歪着脑袋,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山下那栋亮着灯的小院。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沙哑的鸣叫。
叫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像是在召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