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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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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天道不容
黑衣人的话音落下,山顶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渐渐平息下来的停,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风的喉咙,让它瞬间窒息。空气凝固成一个沉重的罩子,压在每个人的肩头。树叶不再摇晃,旗帜不再飘动,就连山间的云雾都停滞在半空中,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沈辞之的眼神冷到了极点。
他没有拔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黑衣人,周身的气势却在节节攀升。他的衣袍无风自动,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细密的裂纹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像蛛网一般爬满整片山顶。
“你说,天道?”沈辞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天道若真有灵,就该知道谁才是真正该死的人。”
黑衣人发出一声嗤笑。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跟一个普通的刺客?”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黑剑,剑尖指向沈辞之,“我是天道的使者。奉命前来修正这场逆乱的因果。沈辞之,你妄用混沌之力篡改时序,将一个本应消散于天地间的亡魂强行拽回人间,此罪当诛。”
“至于她——”黑衣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阿九,“她本就不该存在。她多活一刻,便是对天道秩序多一分亵渎。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阿九站在沈辞之身后,听着这番话,脸色一点点变白。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黑衣人的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脑海深处某扇紧闭的门。一些破碎的画面开始涌现——漫天火光,断裂的长剑,一个女子站在悬崖边上,回头对她笑了一下,然后纵身跃入深渊。
那个女子的脸,和她一模一样。
“不……”她捂住头,痛苦地蹲下身,“不是这样的……我不是……”
沈辞之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回头看了一眼。当他看到阿九苍白的脸色和额头沁出的冷汗时,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心疼,紧接着便被滔天的怒意取代。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厉声问道。
“什么都没做。”黑衣人说,“是她自己在回忆。你以为封印她的记忆是在保护她?错了。她迟早会想起一切,想起她是怎么死的,想起她为什么要死。到那时候,你觉得她还会愿意活下去吗?”
沈辞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闭嘴。”
“怎么,我说中了?”黑衣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沈辞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把她救回来,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自己?”
沈辞之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黑衣人笑了,笑声沙哑而刺耳,像乌鸦的啼叫。
“可怜啊。堂堂云隐宗宗主,半步飞升的绝世天才,到头来也不过是个自私的懦夫。你接受不了她的死亡,所以就强行把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你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你有没有想过,她当年选择赴死,也许正是她自己的意愿?”
“够了。”沈辞之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不够。”黑衣人向前踏出一步,黑雾翻涌,脚下的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脚印,“我今天来,就是要完成天道交给我的任务——送她回到她该去的地方。”
话音刚落,他动了。
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一道黑影撕裂空气,漆黑的剑锋直取阿九的咽喉。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纯粹的速度和力量,快到连空气都被切割出一道真空的轨迹。
但沈辞之比他更快。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剑的。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剑鸣,一道白色的剑光横空出世,精准地撞上了那道黑影。金铁交击之声炸响,震得整座山峰都在微微颤抖。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山顶的青石板掀起了一大片,碎石飞溅如雨。
阿九被这股冲击波推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抬头看去,只见沈辞之和黑衣人已经战成了一团。两道身影在空中交错碰撞,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和狂暴的气浪。天空中的云层被他们的剑气搅得支离破碎,露出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苍穹。
阿九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修真者的战斗吗?
太快了。快到她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们的动作。她只能看到一白一黑两道光芒在空中不断碰撞、分开、再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耀眼的光华,像烟花一样绚烂,却比烟花致命千百倍。
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眼前的场景触发了她脑海中更多的碎片记忆。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连贯,像是拼图一块块归位,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她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袭红衣,手持一柄通体透明的长剑,站在一座高高的山崖上。山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袂,猎猎作响。她的对面是黑压压的一片敌人,数量之多,铺天盖地。
但她没有退缩。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里站着一个白衣男子,浑身是伤,半跪在地上,正艰难地想要站起来。他的嘴里喊着什么,但因为距离太远,听不清楚。但从他的口型来看,他喊的是两个字。
不要。
女人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得让人心碎。然后她转过身,举起手中的长剑,将全身的灵力灌注其中。长剑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战场,也照亮了敌人惊恐的脸庞。
她纵身一跃。
白光吞没了一切。
阿九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脸上满是泪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泪无声地流淌,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沾上冰凉的泪水,愣愣地看了很久。
那是她的记忆吗?
那个女人……是她?
那个站在山崖上,笑着赴死的女人,是她?
她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笑?她难道不怕死吗?还是说,她之所以笑得那么坦然,是因为她知道,她的死能换来身后那个男人的生?
阿九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道白色的身影。
沈辞之正与黑衣人激战正酣。他的剑法凌厉而优雅,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却又行云流水般自然。但阿九看得出来,他并不轻松。那个黑衣人很强,强到连沈辞之都难以压制。
更让阿九担心的是,沈辞之的鬓边,那几缕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
她忽然想起沈辞之说过的话——他用混沌之力回到过去,付出了代价。这个代价,恐怕不仅仅是几缕白发那么简单。
就在她分神的这一刹那,战场上的形势发生了突变。
黑衣人忽然虚晃一剑,骗过沈辞之的防守,身形一闪,竟然绕过沈辞之,直扑阿九而来。他的速度快到极致,沈辞之想要回防已经来不及了。
“小心!”沈辞之大喝一声。
阿九瞳孔骤缩。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她的右手虚空一握——什么都没有。但她并不慌张,手腕翻转,做了一个极其自然的挥剑动作。
一道无形的剑气从她手中射出,正中黑衣人的胸口。
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滞。趁这个间隙,沈辞之一剑斩落,逼退了黑衣人。
黑衣人退出十余丈远,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口。那道伤口不深,却让他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他抬起头,看向阿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有意思。”他说,“就算失去了记忆,身体还记得怎么用剑。殷云啊殷云,你果然是天生的剑胚。”
阿九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同样感到震惊。
她刚才那一剑,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清楚该怎么应对危机。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她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一个比她更强大、更果断、更熟悉战斗的人。
“看来今天是杀不了你了。”黑衣人收起了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关系,我不急。天道也不急。反正你有混沌之力护着她,我暂时奈何不了她。但沈辞之,你能护她多久?”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辞之一眼。
“你的寿命,还剩多少?”
沈辞之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不劳费心。”
“呵。”黑衣人轻笑一声,身形开始变淡,像一团烟雾被风吹散,“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好好珍惜剩下的日子吧,沈辞之。你们两个都是。”
说完,他彻底消失了。
山顶重新恢复了安静。
风又开始吹了,树叶重新开始摇晃,云雾重新开始流动。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从未发生过。
但山顶上那些碎裂的青石板,和被剑气削平的树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沈辞之收剑入鞘,转身走向阿九。
“你没事吧?”
阿九摇了摇头。她看着他走近,发现他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一些,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人……说的都是真的吗?”她最终还是问了出来,“我真的不该存在?我的复活,违背了天道?”
沈辞之沉默了片刻。
“天道算什么。”他说,“我只知道,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可是——”
“没有可是。”沈辞之打断了她,语气强硬得不留余地,“阿九,不管你能不能恢复记忆,不管你记不记得自己是谁,你都要记住一件事——你是殷云,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不管天道怎么说,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只要你活着。”
阿九愣住了。
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哦。”她小声应了一句。
沈辞之看着她这副模样,紧绷的脸色终于松弛了一些。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望向山下的云海。
“走吧,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以前住的地方。”
殷云的故居在后山。
那是一栋独立的小院,依山而建,前面是一片竹林,后面是一条小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梅树,枝干虬曲苍劲,虽然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但枝叶茂密,投下一大片清凉的绿荫。
阿九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件东西——石桌、石凳、屋檐下的风铃、窗台上摆放的几本书。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走到那棵梅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这棵树……”她喃喃自语,“我好像记得。”
“这棵树是你种的。”沈辞之站在她身后,轻声说道,“你刚来云隐宗的时候,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你说你喜欢梅花,就在院子里种了这棵树。那时候它还很小,只有一人高。现在,已经长得这么粗了。”
阿九的手指在树皮上轻轻摩挲,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一棵小树苗栽进土里,然后用小手把土拍实。旁边站着一个少年,笑着递给她一瓢水。
那个少年的脸,和沈辞之一模一样。
“你……”阿九转过头,看着沈辞之,“你从小就认识我?”
“嗯。”沈辞之点点头,“我是你捡回来的。”
“我捡回来的?”
“那年冬天,雪很大。我在山下快冻死了,是你路过把我带了回来。你给我吃的,给我穿的,还教我练剑。”沈辞之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时候你比我高半个头,老是嘲笑我矮。后来我长高了,你又说我长得太快了,一点都不可爱了。”
阿九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虽然她不记得这些事情了,但光是听着,就觉得心里暖暖的。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红衣少女牵着一个瘦弱少年的手,把他带回了家。那时候的她,一定很善良吧。
“后来呢?”她问。
“后来……”沈辞之的眼神暗了暗,“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你成了天下第一剑修,我成了云隐宗的宗主。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次大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那场大战,魔族倾巢而出,联合了几个叛变的宗门,围攻云隐宗。我们寡不敌众,眼看就要全军覆没。你为了保护我和宗门弟子,选择了以身祭剑,引爆自身全部灵力,与敌人同归于尽。”
“我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消失,却什么都做不了。”
沈辞之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一定要找到办法把你带回来。我用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翻遍了古籍,走遍了九州,甚至不惜闯入魔域禁地。最后,我终于找到了混沌之力的线索。”
“我成功了。我把你带回来了。”
“但是——”他抬起头,看着阿九的眼睛,“我付出的代价,是我的寿命。”
阿九的心脏猛地一揪。
“你的寿命……还剩多少?”
沈辞之没有回答。
“告诉我。”阿九的声音发颤,“还剩多少?”
沈辞之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开了口。
“三年。”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阿九心上。
“三年……”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你就只剩三年的命了?”
“够了。”沈辞之说,“三年时间,足够我帮你恢复记忆了。等你恢复记忆,你就会重新成为那个天下第一剑修。到时候,就算天道派再多的人来杀你,你也能保护好自己。”
“那你呢?”阿九的眼眶红了,“你怎么办?”
“我?”沈辞之笑了笑,“我本来就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人了。一百年前,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死在那场大雪里了。多活了一百年,赚了。”
“你胡说!”阿九吼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值不值得!你问过我吗?我问你,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被你救回来吗?”
沈辞之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看到了什么?”阿九哭着说,“我看到了那场大战。我看到我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回头对你笑了一下。你知道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吗?”
“那是在跟你说再见。”
“那是在告诉你,不要难过,不要自责,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是你呢?你用了一百年的时间,用你自己的命,把我的选择否定了。你觉得你救了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宁愿死,也不想看着你为我而死!”
阿九说完,转身就跑。
她跑出了院子,跑进了竹林,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只是凭着本能拼命地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她只知道,她不想让沈辞之看到她哭成这样。
她跑啊跑,跑累了,终于停下来,靠在一根竹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她靠着竹子,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泣。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
“对不起。”沈辞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你确实应该早点告诉我。”阿九闷闷地说。
“我怕你知道了会难过。”
“我现在知道了,我更难过。”
沈辞之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靠在竹子上,谁也没有说话。竹林里只有风声和他们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阿九才开口。
“沈辞之。”
“嗯?”
“我不想你死。”
沈辞之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很自私。”阿九继续说,“我自己都不想活了,却还想让你活着。但我是真的不想你死。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什么都为你做不了。我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
“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沈辞之说。
“我能做什么?”
“活下去。”沈辞之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好好地活下去。这就是你能为我做的,最好的事。”
阿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她忽然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值得她为之活下去,那一定是眼前这个人。
“好。”她说,“我答应你。”
“我会活下去。”
“所以你也给我撑住。三年算什么?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把你的命续回来。”
沈辞之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我等着。”
阿九也笑了。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朝沈辞之伸出手。
“走吧,带我回家。”
沈辞之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竹林里,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远处的山巅上,一只黑色的乌鸦静静地站在枯枝上,用它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注视着竹林中的两个人。
它歪了歪脑袋,张开嘴,发出一声沙哑的鸣叫。
然后振翅飞起,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