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月下故人
阿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粥香,夹杂着几缕煎蛋的焦香。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毯子。毯子是藏青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像是沈辞之身上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晚的事——那个黑影,那只伸向她咽喉的手,还有破窗而入的白色剑光,以及那个紧紧抱住她的怀抱。
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烫。
“醒了?”门外传来沈辞之的声音,“洗漱一下,出来吃早饭。”
“哦,好。”阿九连忙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洗漱。
她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清晨的水带着一丝凉意,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她抬起头,看到水面上映出自己的脸——眼角有些红肿,大概是昨晚哭过的缘故,但精神还不错。
她对着水面里的自己咧嘴笑了笑,然后擦干脸,走进堂屋。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一锅红枣枸杞粥,一盘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一碟酱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虽然简单,但看起来很有食欲。
沈辞之坐在桌边,正在给她盛粥。他的动作很熟练,盛好粥后,又夹了一个荷包蛋放进碗里,推到她面前。
“趁热吃。”
阿九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米粒熬得软糯,红枣的甜味和枸杞的清香融合在一起,暖洋洋地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好吃。”她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沈辞之笑了笑,自己也端起碗慢慢喝了起来。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饭,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鸟鸣声清脆悦耳,偶尔有几声蝉鸣夹杂其中,提醒着人们夏天已经到了。
阿九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筷子问道:“对了,昨晚那个黑影……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辞之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如果我猜得没错,那是天道的化身。”
“天道的化身?”阿九皱了皱眉,“天道不是一个概念吗?怎么还能变成人形?”
“天道当然不是人。”沈辞之放下碗,神情严肃了几分,“但它可以选择一个载体,来执行它的意志。那个黑影,很可能就是被天道选中的载体——或者说,是被天道制造出来的工具。”
“工具……”
“嗯。它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修正历史的错误。在你的认知里,你已经死了,对吧?但在天道的规则中,死亡是不可逆转的。任何试图逆转死亡的行为,都是对天道秩序的破坏。所以它必须除掉你,让历史回到它原本的轨道上。”
阿九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我岂不是永远都得活在它的追杀之下?”
“不会的。”沈辞之的语气很笃定,“只要你能恢复记忆,重新拿回你全盛时期的力量,区区一个天道化身,奈何不了你。”
“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阿九有些沮丧,“我现在能想起的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根本拼不成完整的故事。而且每次我想努力回想的时候,头就会痛得要命。”
“不要急。”沈辞之安慰道,“记忆这种东西,越是着急越想不起来。你放松心态,顺其自然,说不定哪天它就自己回来了。”
阿九叹了口气,重新端起碗,闷闷地喝粥。
她知道沈辞之说得对,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一想到那个黑影随时可能出现,她就没办法真正放松下来。
吃完早饭,沈辞之收拾碗筷去洗,阿九则一个人在院子里溜达。
她走到那棵老梅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像是被利器划过的。她凑近了仔细看,发现那道刻痕并不是随意划出来的,而是一个字——“沈”。
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阿九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红衣少女蹲在树下,拿着一把小刀,认真地往树干上刻字。旁边站着一个少年,脸红红的,手足无措地说:“你别刻了,被别人看到多不好意思啊。”
少女头也不抬地说:“怕什么,我刻我的,关别人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要刻我的名字?”
少女的手顿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但嘴上依然强硬:“我喜欢刻什么就刻什么,你管不着。”
那个少女的脸,和阿九一模一样。
阿九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她年轻的时候,是这么一个别扭又可爱的人啊。
她用手指轻轻描摹着那个字的轮廓,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虽然她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但这些零星的片段,已经让她感受到了自己和沈辞之之间的羁绊——那是跨越了时间和生死的情感,深厚到连天道都无法斩断。
“在看什么?”
沈辞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九回过头,看到他正站在门口,手上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完碗。
“在看这个。”阿九指了指树干上的刻字,“你以前是不是喜欢我?”
沈辞之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九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加灿烂了。
“看来是真的。”她得意地说,“我就说嘛,像我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没人喜欢呢?”
沈辞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你都记起来了?”
“没有,只记起来一点点。”阿九竖起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间距,“就这么多。不过没关系,慢慢来嘛。”
沈辞之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有些失落。他希望阿九能快点恢复记忆,但又害怕她恢复记忆后会想起那些痛苦的往事。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不知道该盼着她恢复好,还是不恢复好。
“走吧。”他转移话题,“今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山下的小镇。你以前最喜欢去那里的一家酒馆喝酒。”
阿九眼睛一亮:“有酒喝?那还等什么,走吧!”
云隐宗山下的小镇名叫青溪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客栈、酒馆、布庄、铁匠铺、药铺,应有尽有。镇上的人大多认识沈辞之,见他来了,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沈宗主!好久不见了!”
“沈宗主,今天怎么有空下山来?”
“沈宗主,我家老婆子腌的咸菜可好吃了,给您带一坛回去吧?”
沈辞之一一含笑回应,态度温和,丝毫没有宗主的架子。阿九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座小镇让她感到亲切,仿佛她真的来过很多次。
“到了。”沈辞之在一家酒馆门前停下。
酒馆不大,门脸也很朴素,上面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醉仙居”三个字。门口摆着几张桌椅,有几个客人正坐在那里喝酒聊天。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看到沈辞之,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
“沈宗主!哎哟,您可有日子没来了!”老板热情地招呼道,“还是老位置?还是老规矩?”
“老位置,老规矩。”沈辞之点点头,又指了指身边的阿九,“再加一副碗筷。”
老板这才注意到沈辞之身边的阿九。他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位是……”
“我一个朋友。”沈辞之轻描淡写地说,“她来云隐宗做客,我带她来尝尝你家的桂花酿。”
“朋……朋友……”老板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阿九的脸。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渐渐泛红,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阿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沈辞之身后缩了缩。
“老板,怎么了?”沈辞之问道。
“没……没什么。”老板回过神来,用力揉了揉眼睛,扯出一个笑容,“您二位稍等,我这就去准备。”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有些踉跄,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阿九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沈辞之:“他怎么了?”
沈辞之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他认出你了。”
“认出我了?”
“嗯。你以前经常来这家酒馆喝酒,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每次都点同样的菜。老板跟你很熟,你还会跟他开玩笑,问他老婆最近有没有揪他耳朵。”
阿九愣住了。
她看向那个正在后厨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这么多人记得她,等着她。
沈辞之带着她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坐下。这张桌子靠窗,窗外可以看到街上的人来人往,位置很好。
“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的座位。”沈辞之说,“你说这里能看到整条街最热闹的一段,喝酒的时候不会觉得孤单。”
阿九在椅子上坐下,手指轻轻抚过桌面。桌面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边角处有一些细微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碰过留下的。她试着想象自己以前坐在这里喝酒的样子——应该是翘着二郎腿,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行人。
挺潇洒的。
没过多久,老板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托盘上放着一壶酒,两碟小菜,外加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这是小店赠送的。”老板把红烧肉放到桌上,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说,“您二位慢用,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
他说完又看了阿九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阿九看着那碗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散发着浓郁的酱香。她的口水不由自主地分泌出来,伸手就想夹一块。
“等一下。”沈辞之拦住了她。
“干嘛?”
沈辞之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插入红烧肉中。过了一会儿,他拔出银针,仔细看了看针尖,确认没有变色,这才点了点头。
“可以吃了。”
阿九看得目瞪口呆:“你……你怀疑老板下毒?”
“不是怀疑老板。”沈辞之解释道,“是担心那个黑影在暗中做了手脚。他现在知道你下山了,肯定会想办法下手。”
阿九的心情顿时沉重了几分。她低头看着那碗香喷喷的红烧肉,忽然觉得没那么有食欲了。
“吃吧,没事的。”沈辞之给她夹了一块肉,“我检查过了,没问题。而且有我在,不会让他有机会接近你的。”
阿九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暖,夹起那块肉送入口中。肉质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浓郁,入口即化。
“好吃!”她眼睛一亮,又夹了一块。
沈辞之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桂花酿,慢慢啜饮着,目光一直停留在阿九身上,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你怎么不吃?”阿九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问。
“我看着你吃就好。”
“那多没意思。”阿九给他夹了一块肉,“一起吃才有气氛嘛。”
沈辞之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阿九亮晶晶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夹起肉送入口中。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你一筷我一筷地吃着菜,喝着酒,聊着天。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上偶尔传来几声吆喝和小孩子的笑闹声,给这个宁静的午后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阿九喝着桂花酿,觉得这酒甜丝丝的,入口绵柔,后味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很是好喝。她不知不觉就喝了三四杯,脸上泛起两坨红晕,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
“这酒后劲大,少喝点。”沈辞之提醒道。
“没事,我酒量大着呢。”阿九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跟你说,我以前肯定是个千杯不醉的高手。”
沈辞之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揭穿她——事实上,殷云的酒量并不好,每次喝醉了都会耍酒疯,不是拉着人比武就是爬到屋顶上唱歌。有一次她喝醉了,非要骑着仙鹤绕着云隐宗飞三圈,结果仙鹤被她吓跑了,她从屋顶上摔下来,在床上躺了三天。
当然,这些事情他现在不会说。等她以后自己想起来,那才有趣。
就在阿九喝得正开心的时候,酒馆的门帘被人掀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走了进来。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手中拄着一根黑檀木拐杖。他进门后扫了一眼店内,目光很快锁定了角落里的沈辞之和阿九。
然后,他径直走了过来。
沈辞之在看到老者的那一刻,脸色微微一变。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对老者拱了拱手。
“秦前辈。”
被称为秦前辈的老者没有理会沈辞之,而是直直地看着阿九。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激动,有怀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痛。
“殷丫头。”他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你真的还活着。”
阿九端着酒杯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老者,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手把手地教一个红衣少女练剑。老人的动作很慢,很耐心,少女学得很认真,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师父……”她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她自己都愣住了。
老者也愣住了。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手中的拐杖“咚”的一声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还记得我?”他的声音发颤,“你还记得我是你师父?”
阿九张了张嘴,想说她只是脱口而出,并没有真的记起来。但看着老者那双饱含期待的眼睛,她不忍心说出真相,只好含糊地点了点头。
老者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拉开椅子,在阿九对面坐了下来。
“好啊,好啊。”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沈辞之重新坐下,给老者倒了一杯酒。
“秦前辈,您怎么会在青溪镇?”
“我路过。”老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听说云隐宗封山了,我就猜到是你这小子搞的鬼。特地过来看看,没想到……”
他看向阿九,目光慈祥而感慨。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我的徒弟。”
阿九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喝酒。她偷偷踢了踢沈辞之的脚,用眼神示意他——这人到底是谁啊?快给我介绍一下!
沈辞之读懂了她的眼神,开口说道:“秦前辈是修真界的前辈高人,人称‘剑痴’秦墨渊。他是你的授业恩师,你的一身剑术,大半都是他教的。”
阿九恍然大悟,连忙放下酒杯,恭恭敬敬地对老者行了一礼:“徒儿见过师父。”
秦墨渊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来这套虚的。你小时候可从来没对我这么客气过,不是偷我的酒喝就是拔我的胡子,现在倒装起乖来了。”
阿九尴尬地笑了笑,心想:原来我以前这么皮的吗?
秦墨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完之后,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殷丫头,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我。”
“师父请说。”
“你当年……为什么要去送死?”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阿九的心脏。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桌上,酒液洒了一桌。她的脑海中忽然涌出大量的画面——火光,鲜血,断裂的长剑,漫天的魔气,还有那个站在悬崖边上的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回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丝深深的歉意。
“因为……”阿九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因为我不得不这么做。”
“不得不?”秦墨渊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因为……”阿九捂住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因为如果我不死,死的就是他。”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对面的沈辞之。
“那天,有人告诉了我一个预言。他说,如果我不阻止那场浩劫,云隐宗上下三千余人,无一幸免。而唯一能阻止浩劫的方法,就是以我的生命为代价,启动那个上古禁术。”
“那个预言里还说,如果我不这么做,第一个死的人,就是你。”
她看着沈辞之,眼泪无声地滑落。
“所以我别无选择。”
酒馆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辞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墨渊沉默了很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傻丫头。”他的声音沙哑,“你还是这么傻。”
阿九擦了擦眼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啊,我就是这么傻。师父教了我这么多年,也没把我教聪明一点。”
秦墨渊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殷丫头。”
“嗯?”
“不管那个预言是谁告诉你的,你都不要信。”
“为什么?”
“因为预言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注定的。”秦墨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信了,它才会成真。你不信,它就什么都不是。”
他说完,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阿九坐在那里,看着门帘晃动,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街上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一切都没有变,但阿九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她的心里悄然改变了。
她转过头,看向沈辞之。
沈辞之也在看着她。他的眼眶泛红,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阿九。”
“嗯?”
“不管那个预言是谁告诉你的——”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阿九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好。”
“我们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