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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孤女北归 弟妹放心, ...

  •   石无申入狱后的第三日,一支素白的队伍缓缓出现在官道尽头。

      灵幡在秋风中飘动,黑漆漆的棺木上覆着白绸。队伍最前头,一个素衣女子骑马随行,面容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孙昭轩在城门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身后站着几个孙家的老仆,没有人说话。秋风萧瑟,卷起一地落叶,打在衣袍上沙沙作响。远处城楼上,有守军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那是土乡侯的灵柩吧?”?

      “听说林大帅戍边二十多年,最后却死在了北疆……”?

      “那女子就是林姑娘?倒是个刚强的。”?

      孙昭轩充耳不闻,只是望着官道尽头。他与林江秀自幼相识,情同姐弟,这些年虽聚少离多,书信却从未断过。如今林寒臣走了,她一个人扶灵回京,他心里说不出的疼。?

      终于,那支素白的队伍出现在视野中。?

      孙昭轩迎上前去。林江秀看见他,勒住马,眼眶瞬间泛红。?

      “昭轩……”她的声音沙哑,只唤了一声,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孙昭轩上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却在触到他掌心的一瞬,微微颤抖了一下。?

      “江秀姐,我来了。”?

      林江秀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强忍住眼泪,继续策马前行。?

      孙昭轩陪在她身侧,一路无话。?

      灵柩入城时,街道两旁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只是看个热闹。林江秀骑马随行在棺旁,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她不看任何人,只是望着前方,一步一步,将父亲送回故里。??

      灵柩穿过城门,穿过街巷,最后停在了林府门前。?

      林府的大门已经三年没有开过了。门上的漆斑驳脱落,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下人早已散尽,只剩下几个老仆守着空宅。?

      林江秀站在门前,望着这座破败的府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孙昭轩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知道,她需要哭一场。?

      林府的正堂被匆忙收拾出来,设为灵堂。?

      林江秀跪在灵前,烧了一叠纸钱。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没有再哭,只是默默地烧着,一张又一张。?

      孙昭轩跪在她身侧,陪着她。?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于家派人送来挽联,林江秀没有看,只让下人收了。石无申亲自前来,上了一炷香,对林江秀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秦澈也来了,他站在人群中,远远看着林江秀,目光复杂。?五皇子景启来了,可能是这样的场合不太习惯,匆匆离开了。三皇子景嘉也来了,他神情哀戚,礼数周全,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真诚。六皇子因为母亲与林家交好,倒是哭的真切。?

      连同年过八旬的何影源都拄着拐杖来了,在灵前上了一炷香,叹道:“林寒臣,你这辈子,不值啊。”然后转身离去,步履蹒跚。?林江秀一一还礼,始终没有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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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澈第二次来到灵堂。?

      第一次是随众人一起吊唁,这一次,他却单独前来。他在灵前上了香,走到林江秀面前,深深一揖。?

      “林姑娘,节哀。林将军是末将的恩人,当年在北疆,若不是他提携,末将不会有今日。”?

      林江秀还礼:“秦将军言重了。”?

      秦澈看着她,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林府,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素白的身影跪在灵前,孤零零的,却透着一股倔强。?

      他心中某处被触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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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吊唁的宾客散去。

      林江秀独自跪在灵前,孙昭轩陪在她身边。烛火在夜风中晃了又稳,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灭不定的界线。她面前的纸钱已经烧尽了,灰烬被风卷起一角,又落下。

      “江秀姐,你该歇歇了。”孙昭轩轻声道。

      林江秀没有动。她仍然跪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开口:

      “昭轩,父亲临终前说了一句话——觊觎林家的人,不止于家。还有一个人,藏得更深。”

      孙昭轩看着她。

      “他没能说完。”林江秀的声音很轻,“但他说到一半的时候,握住了我的手。”

      她没有直接转述那句话的内容。她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空空的掌心:“他说他守了北疆二十年,守住了国门,没守住自己的门。有些东西,守不住了,就要交给能守住的人。”

      烛火在跳。她抬起眼来,看了孙昭轩一眼,然后起身,走到墙角那只半旧的木箱前。那是她从北疆带回来的唯一一件行李,进京后还没打开过。她蹲下身,掀开箱盖,从底层取出一只铁匣。不大,约莫一尺见方,边角的封蜡已经被体温磨得有些发亮。她捧着它,没有递过来,只是在烛火下站着。封蜡上隐约有一个模糊的压印——“林”。

      “父亲说,这东西能压住于家”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他还说,这只是开始”

      孙昭轩的目光落在铁匣上。他接过那只匣子,冰凉的铁皮贴着掌心,沉甸甸的。他没有打开——此刻打开,那封蜡上的“林”字就会碎了。

      “他说‘这只是开始’——是什么意思?”

      林江秀摇了摇头:“他没有告诉我。他只说,等将来你会知道更多事情。”

      灵堂安静下来。烛火跳动着,映在铁匣的棱角上,折出一道窄窄的光。孙昭轩没有立即打开看铁匣里是什么,他只是隐隐觉得:林寒臣守的秘密,应该不止这一只铁匣。但眼下这只铁匣里的东西,已经够他走完下一步了。林江秀一路把它带回来了,隔着千里风尘,隔着所有人的目光。

      “昭轩。”林江秀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中听起来比方才更干涩,“你会帮我吗?”

      孙昭轩抬头看着她。她站在烛火之间,像一道被风吹了很久的墙。

      “江秀姐,”他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江秀没有再说话。她重新跪回灵前,低下头,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也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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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礼结束后,林江秀面临着现实的问题——林府空置多年,只剩几个老仆,偌大的宅子空空荡荡,她一个女子独居,实在不便。?

      孙昭轩道:“江秀姐,去我那里住吧。岑一也一直念叨你。”?

      林江秀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水乡侯府中,白岑一早已收拾好了客房。被褥是新晒的,透着阳光的味道。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

      林江秀看着这一切,眼眶微红:“夫人,您费心了。”?

      白岑一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林姐姐,这里就是你的家。别客气。”?

      林江秀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夜深了。?

      林江秀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想起孙昭轩握着她手时的那份坚定。?

      她不知道那个“藏得更深的人”是谁,但她知道,她一定要查出来。?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白岑一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林姑娘,喝点汤暖暖身子。”?

      林江秀接过,轻声道:“夫人,叫我江秀就好。”?

      白岑一笑了,在她身边坐下:“好,江秀。那你也可以直接喊我弟妹。”?

      两人聊了几句闲话,白岑一忽然道:“江秀,你与夫君自幼相识,他的事,你知道的比我多吧?”
      ?
      林江秀一怔,看着白岑一那双温柔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笑了笑,道:“弟妹放心,昭轩他……心里有数。”?

      白岑一点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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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院内另一个屋子里,孙昭轩和于冷舜相对而坐。

      于冷舜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语气轻松:“我三妹最近在查石家的旧账。派了不少人,我让江湖上的朋友跟了几天,只打听到和宫里一些旧事有关,具体是什么,探不出来。”

      宫里的旧事?石家和宫里还有什么牵扯??

      孙昭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冷舜,我知道你从不觉得自己是于家的人。但你现在这么帮我的话可是已经站到了于家的对面……”

      于冷舜把架着的腿放下来,坐直了身子,像是终于等到这个问题了。

      她看着孙昭轩,回答得很认真:“大侯爷,你不要自作多情。我不是帮你,也不是为了报复于家。”她顿了一下,“于家做的那些恶事——我不能当没看见。我站的是公义,不是于家……也不是你。”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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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还没亮透,孙昭轩便已穿戴整齐,朝服系得一丝不苟,腰间那枚真玉也端正地挂着。

      白岑一端着早膳进来时见他这副模样,微微怔了一下:“今日要面圣?”

      “没有。”孙昭轩正对着铜镜正衣领,动作不紧不慢。

      白岑一将粥碗放在案上,看了他一眼:“那你穿得这样郑重做什么?”

      孙昭轩转过身来:“在等一个大佬出山,时间差不多了。”

      过了约一炷香,管家孙福快步穿过庭院,手中捧着一封拜帖,到了孙昭轩面前双手呈上。

      孙昭轩展开拜帖,上面只有寥寥数字——“今夜酉时,城外十里亭,老友备薄酒,盼与贤侄一叙。”

      落款处,盖着一枚沉寂了三年未曾动用的私印。

      孙昭轩看着那枚印,没有惊讶。

      石云圭。石无申的父亲,首任金乡侯。与祖父孙怀川、木乡侯何影源并称开国三老的老辈人物,终于走出了那扇三年未曾开启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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