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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隔渡猜心 他们不知道 ...

  •   章书弘趴在案角睡了过去,呼吸均匀而低沉,像一截已经燃尽的灯芯。孙昭轩没有叫醒他,他最近太累了,该歇一歇。

      孙昭轩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幅舆图。

      上渡口。最险。崖壁陡峭,渡口狭小。但渡过去之后便是一马平川,再无阻碍,后续可省一日路程。

      下渡口。河面最宽,渡船最多,百年主渡口,最稳妥。但正因为稳妥,所有人都能想到。同时还需绕路半日。

      只有两条路。二选一。他盯着那两道线条看了很久。他在想于冷禹会选哪一条。

      “她会选上渡,”孙昭轩自言自语说,“因为她知道所有人都会觉得不该选险的。所以她偏选最险的,常规的判断对她来说就是陷阱——她一直都是在主动跳进那条最险的路,所以别人都会觉得她那么疯,无法理解。她这一生都在走别人不走的路。”

      章书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含混的声音。孙昭轩没有抬头。

      我选下渡口,避开她。

      孙昭轩在地图上的下渡口画了一个圈。

      —————————————————————————————————————————————————————————

      每一个渡口的位置都刻在于冷禹的脑子里了。

      太远,孙昭轩赌不起时间。

      太险,孙昭轩不是那种会把全军押在悬崖边上的人——他是她见过最谨慎的对手,所有的冒险都是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做的。这一次他还有选择,所以不会主动选最险的路。

      “他会选下渡。因为他谨慎。他从来不做最冒险的事——那是我的做法,不是他的。”

      孙昭轩这个人,永远会给自己留退路。他做任何决定之前,都会先想“如果这一步错了,我还能从哪里退回来”。他不会选上渡口。他会选下渡口——那条稳的、宽的、有退路的路。

      所以我走上渡口,避开他。她在上渡口旁边画了一道极浅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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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正在降温,风呼呼大作。一根旗杆被斧批一般的狂风折断了。

      军前折旗,会是不祥之兆吗?孙昭轩本来就无法入睡,此刻更添忧心忡忡。

      不对,没那么简单。

      于冷禹不是那种会被别人算准的人。她甚至不会被自己算准——如果她知道他会这样想她,她会不会故意选一条她“不会选”的路?下渡口稳,下渡口远,下渡口像一个她永远不会承认自己需要的东西。退路、稳妥、不冒险——她从不在这些词里住下。但正因为如此,她也知道自己一定会这样想她,她会不会就恰恰反过来选那条她“不该选”的路?

      这下孙昭轩彻底清醒了,他起身拿起笔,把下渡口的线划掉了。

      这次,我走最险的上渡口。

      几乎是同一个时刻,于冷禹也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外面风太大了,上渡口的路还是否好走,对她来说多了一层考验。

      况且,一个念头一直缠绕着她,让她辗转反侧。

      她一直在想孙昭轩会怎样判断她。

      某种程度上来说,孙昭轩说不定是最了解自己的人。至少比她的那些同僚,要了解她的多。

      别人可能会轻视自己,孙昭轩绝不会。

      他一定正在研究自己。

      那事情就复杂了,如果他推导出自己会因为“有退路”而猜到他的选择,他本心不喜欢冒险,但也不是没有冒险过,况且,他可以为了避开她而冒险。

      她翻回上渡口,重新审视那条暗流湍急的水路。风吹动了她案上的纸页。她把地图合上,坐在黑暗中没有再动。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有一道同样快的脑子,此时此刻也坐在某盏灯下,正在想同一件事。他们的手甚至可能隔着看不见的距离,按在地图上同一个位置。

      “他这次可能真的会走上渡口”,于冷禹打了个冷战。

      把军令上自己的行军路线改成了下渡口。

      —————————————————————————————————————————————————————————

      天还没亮透。

      于冷禹早早的起来了,准确的说,她就没睡。一个时辰后大军就要出发。

      她做完决定了吗?算是吧。

      但为什么还是这么不踏实,女人的第六感让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了一整夜。她也想到了他可能会想一整夜,甚至现在也还正在想。

      那一边孙昭轩已经把地图卷好递给章书弘,甲胄系完了最后一根带子。他的手按在帐帘上,忽然停住了。不是想到了什么新东西。是他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自己昨晚会不会想得太多了

      但凡只有一方是聪明人,这个事情就好办很多。

      恰恰两边都是聪明人,这样的猜测就永远没有尽头,彼此总是会想——如果对方也想了一整夜呢?如果对方也判断了你所想呢?如果对方能判断到你能判断到他所想呢?一层一层就永远没有穷尽……

      但是。

      有时候,没有任何计谋,反而能骗过所有人。

      因为没人会相信真的有人什么都不想,尤其是聪明人。

      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如果必须给他一个尽头,这个尽头就是他自己。

      孙昭轩转身走回案前,没有重新摊开地图。他已经不需要看了。他拿起笔,在战报上改了一笔,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那笔迹比他预想的更重一些。“目标——下渡口。”写完之后他没有再看第二眼。直接站起来,掀帘出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因为回到了最初的判断,还是因为他已经累到不想再猜了。但他知道,他此刻选下渡口,不是因为觉得于冷禹会去上渡口。是因为他觉得她已经把他想得太深了。有的时候想太多没有用,其实这完全就是一场赌局,不是靠算能算出来的。他回归了那最普通、最不像计谋的选择。

      于冷禹在案前重新拿起笔,在已经改过的战报上又改了一笔。“目标——上渡口。”也没有再看第二眼。直接站起来,把笔搁下,走出去翻身上马。风灌进她领口里让她清醒,她策马朝上渡口的方向奔去。她在马背上对自己说——有时候想的太多,不如信一次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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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没有相遇。

      孙昭轩在下渡口看见空荡荡的河岸时,于冷禹在上渡口看见暗流湍急的水面时,他们都笑了。

      他们都没有遇见对方,都以为一切都像自己预测的那样精准。

      却不知道,这一夜,他们彼此猜中了对方多少次,又错过了多少次。

      全错的过程,得到了正确的结果。

      就像两面对折的镜子,恰好错开了各自的倒影。

      —————————————————————————————————————————————————————————

      于冷舜是傍晚抵达秦澈营外的。她没有带刀,没有带随从,只骑了一匹马。她在辕门外勒马停下,对守兵说:“帮忙传个话,就说于冷舜,求见秦将军。”守兵进去了。她等了很久,久到她能感觉到暮色正在从她肩头滑下去。秦澈的副将出来传话:“将军请于姑娘入帐。”

      她走进帐中时,秦澈正坐在案后。他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她。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于姑娘,你知道我和孙昭轩之间还有没算清的账吧。”

      她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在中间站了这么久,两边都以为你会倒向对方。如今仗快打完了,中间的位置已经没有了。你等的是一个不会再出现的选项。”

      于冷舜又把目光落回他脸上。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你知道孙昭轩和我三妹有一个什么区别吗?”

      秦澈看着她,等她说完。

      “于冷禹走得很快。快到没有人能跟住她。她身边的人跟不上她的速度,也就谈不上信任。她一个人走完了所有的路。”

      于冷舜停了一下。帐外有风从帘缝里灌进来,灯焰歪了一瞬,又稳住了。

      “孙昭轩走得没有她快。但他走的时候身边一直有人,他也会等一等,和别人一起走。他知道怎么让人愿意和他一起走。”

      她的目光很平,平得像那盏灯焰刚刚稳下来的那一刻:“秦将军,你现在手里握着的是一枚可以放在任何一边的棋子。但你要想清楚——把它放在哪边之后,你还能做你自己。”

      秦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但你得了解你自己的心”

      秦澈愣住了,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和孙昭轩、殷临痛饮美酒,而在一天后,他失去了他的妹妹。可他也可以不用来边关。

      于冷舜知道说完下面的话,秦澈的防线就将被击穿。

      “秦将军,有些话我不说,你也知道。那些战俘能走回自己家去,不是因为孙昭轩心善,是因为他记得。”

      秦澈的目光微微一凝。

      于冷舜没有点名,只是说:“他记得有人替他挡过箭。也记得他答应过那个人,要怎么对待活着的人。”

      帐中沉了很久。

      他们没有提起谁的名字,但两个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她站起身,走向帐门,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你不想替他做什么。但你替她想想——如果她还在,她会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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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里,坤宁宫的灯还亮着。白岑一握着那枚旧玉佩看了很久。窗外夜色沉沉,她把目光从玉佩上抬起来,望着宫墙外看不见的方向。“城内的人员都已经到位了。接下来,就等他们开咬了。”

      更远处的夜色中,景恩把那截写了字的纸从袖中取出,凑近火折子,看着火舌从纸缘攀上来慢慢卷曲、发黑、成灰。灰烬落在地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边还没有亮,大家都在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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