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弈山河》南长落雨

78、乱中添乱 “我们都违

　　秦澈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帐中只有一盏灯。

　　于冷舜坐在他对面，灯焰在两人之间跳动，把各自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秦澈已经沉默了很久，久到帐外的更鼓声响过两次。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你要我做什么？”

　　于冷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这句话，但此刻说出来时，她还是停了一瞬才开口：“等。等一个时机，然后进攻四皇子大营。”她停顿了一下，“秦将军，你不需要做任何提前的准备，也不需要调动任何兵力。你只需要在那一刻到来的时候，带齐你的人马，直扑四皇子的中军帐。”

　　秦澈的手在案沿上放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孙昭轩怎么知道那一刻会来？”

　　于冷舜说：“他不知道。但他把决定那一刻什么时候来的人，安排好了。”她没有解释更多。秦澈没有再问。他只是点了点头。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于冷舜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时，秦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回去告诉孙昭轩——我等那个时机。”

　　三天前。孙昭轩站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幅标注了孟函河位置的舆图。他把一封信折好交给殷临，封口处压着水纹印。“我走后，你打开看。按信上说的做。”殷临接过信，没有多问。

　　此刻殷临坐在案前，手中握着那封已经拆开的信。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进怀中。他走出帐外时，天色还早，晨雾正从孟函河的方向漫过来。他站在辕门口，对亲兵说：“把李穆年叫来。”

　　李穆年来得很快。他掀帘进来时甲胄还没穿齐，腰间的刀鞘碰在门框上，发出一下清响。他看见殷临已经站在地图前了，没有说话，走过去，在案前站定。殷临指着地图上一处弯曲的河道标记——孟函河。

　　“你的任务是诱敌。”殷临开口，声音不高，“把朱凤山引到这条河以西，与四皇子大营拉开八十里以上。你只要做到这个，就立刻撤出来，其他不用管，孙昭轩已有安排”他的手指从四皇子大营的位置出发，沿着地图上的平原向东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孟函河的弯曲处。

　　李穆年看着那道弧线，点了点头：“如果我撤不出来呢？”

　　殷临的手收回来，他从案角拿起一只箭囊，抽出三枚响箭。箭杆比寻常箭矢略粗，尾羽处绑着细竹哨，靠近箭镞的位置刻着一道凹槽。他把三枚箭并列放在案上：“三枚同时升空。你看见了，就撤。不用等传令兵，不用等军报。看见箭就走，一刻也不要耽搁。”

　　李穆年没有追问。他把视线从箭上移开，又落回地图：“朱凤山那个人，追起来不会轻易停。我退得太快，他可能起疑。”

　　“所以要让他觉得你在逃，不是退。”

　　他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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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恩站在自己住处门口，手里捏着一只早就不热了的茶盏。暮色从他面前铺开，掠过营地、掠过远处低矮的丘陵、掠过孟函河方向那些正在暗下去的芦苇。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知道的事，孙昭轩不在，他就是这个大营里最聪明的人。殷临的计划，瞒不过他的眼睛。

　　殷临画那条路的时候，红笔比蓝笔重了半寸。他记住了。他在心里把那道路线又描了一遍，确信自己不会错吗，那一定是李穆年撤退的路线。即使错了又能如何，损失的是桑一烛，也不是自己。但如果猜对了，既能让殷临大伤元气，又让自己送了桑一烛一个见面礼。

　　他想到了柳鸾，他知道柳鸾也只是在利用自己，那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柳鸾和桑一烛，这天底下，谁不是在利用谁。

　　关键的只是，有没有利用的价值。

　　李穆年策马翻上河岸的时候，芦苇丛在他身后合拢了。水从马蹄上滴落，洇进岸边的泥地里，留下几道正在变浅的印痕。他在马背上回过身，看见朱凤山的骑兵正从浅滩上涌过来，马蹄踏过水面，溅起一片白亮的水花。那些水花在午后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河面上撒了一把碎银。

　　朱凤山走在队列最前面，这正是他想要的。

　　李穆年没有多停。他拨转马头，沿着预定的路线继续后退。他知道朱凤山会跟上来，他也确实跟了上来。

　　朱凤山策马踏上了对岸的泥地。他在河岸高处勒了一下马，望着李穆年正在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道很短的笑意。那道笑意被午后的阳光照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晒干的碎片。他正要继续策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校尉从渡口方向疾驰而来，

　　“朱将军，出发时殿下说，于冷禹走之前定过规矩——三支部队相聚不得超过五十里。将军已经过了孟函河，现在与主营相距已经接近八十里了。殿下请将军斟酌。”

　　朱凤山在马上坐了很久。

　　“三支部队相聚不得超过五十里”。又是她。她人已经走了，规矩还留在这里，捆着他的手。

　　如果于冷禹站在这里，她会怎么对自己说这句话，用哪种语气神态。朱凤山没有回答校尉。他拨转马头，策马朝李穆年消失的方向继续追了出去。他在马背上想——她人都不在，规矩也该歇一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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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枚响箭升空的时候，李穆年正在阵中等着。箭啸声撕开夜空，他抬头确认了那三道细长的白线——是时候了。他抬手，没有多余的话，队伍开始收拢转向。撤退路线是殷临定好的，沿着孟函河上游方向，穿过一处浅滩渡口，然后折向东南。他走过那道浅滩的时候，夜色正浓，水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他想不到这里有人在等他。

　　桑一烛没有动，听着那道声音一点一点逼近他面前的黑暗。他突然觉得景恩这少年，还有点意思，他是用什么手段知道李穆年会从这里走的？

　　马蹄声在他面前不远处停下了，桑一烛听着那片刻的安静，一声令下，黑色的、密集的、正在加速移动的骑兵队列，在暮色中像一道正在蔓延的墨痕。李穆年看见那道黑线时，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桑一烛的骑兵撞进李穆年还没来得及合拢的防线。刀锋碰撞的声响在暮色中炸开，马匹嘶鸣，旗帜倒下。桑一烛没有多余的话，刀锋落下的时候，他看见李穆年的眼睛充满了疑惑，杀他的人是谁？他永远没法搞清了。

　　朱凤山的部队正在从后方合拢过来，马蹄踏过河岸的泥地，像一片正在压近的雷声。

　　朱凤山勒马停在几步之外。他没有下马，俯视了一眼李穆年那具已经从马背上彻底滑落的尸体，又抬起目光，落在桑一烛的脸上。桑一烛把刀还入鞘中，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刚从一次寻常的巡逻中收队回来。

　　朱凤山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余力未散的那种粗粝：“你怎么在这里？”

　　桑一烛抬起眼皮，迎上他的目光：“我沿孟函河巡弋，听到你们喊杀声。”他停了一下，“正好赶上了。”

　　巡弋。桑一烛的防区离这几十里，他巡弋到上游来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问了一句：“我们都违背了于冷禹的军令，你知道吗？”

　　桑一烛的回答没有停顿，他提起了李穆年的首级：“可我们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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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快骑抵达了秦澈营外的暗哨。信使下马，解下腰间一只细竹筒，交给接应的人。竹筒里的人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暗印——水纹的轮廓，模糊的，像是被人匆忙间按上去的。秦澈收到竹筒时正在帐中坐着。他拆开竹筒取出里面的纸卷，展开，看了几个呼吸。然后把纸卷递到于冷舜面前，没有说话。

　　于冷舜接过去看了一眼。

　　“朱凤山已调出，殷临西南向进军，四皇子部”

　　她明白这是时机到了的意思。她看向旁边的秦澈，他似乎真正思考。

　　孙昭轩想让我和殷临完成合围，但我们不可能真正啃得下四皇子中军。

　　不，他真正的目的在他自己，他或许是在赌于冷禹的反应。我倒也想看看于冷禹的反应。

　　秦澈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夜风灌进来，把帐内的灯焰吹歪了一下又稳住。他望着远处四皇子大营的方向，那一片营火在夜色中安静地铺开，像一盘还没有被惊动的棋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传令——全营集结。目标，四皇子中军帐。”

　　营火开始一盏一盏地移动。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密集，像一道正在被拉紧的弓弦。于冷舜站在秦澈身后，看着他掀帘出去，看着他翻身上马，看着他在暮色中拨转马头。她站在帐门内侧，没有跟上去。她的任务到这里就完成了。孙昭轩让她说动秦澈，她说动了。接下来是秦澈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