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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新羽初啼 走出几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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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散尽,景洵已经在帐中铺开了三卷地图。
他把新旧地图并排摊开,逐条比对山脊线的走向。章书弘昨晚给了他两卷旧图,说是“北疆旧档里翻出来的,可能有误差”。他看了整整一夜,新旧图上的山脊线在大部分地方是重合的,只在一处有了分歧——旧图上,那片被标注为“密林”的区域中间,有一条极浅的虚线。像是一条被遗忘的路,被墨覆盖过一次,但没有彻底抹去。
他想起昨天在高坡上看见的那段山脊——树比地图上画的稀疏,山坳之间有细长的阴影,在午后的日光中与记忆里的密林并不重合。如果他没有看错,那条虚线才是真实的地形,而新版地图把它抹掉了。不是画错了,是故意删掉的。
他把所有地图叠在一起,对着天光重新看了一遍,确认了那条虚线的路径。他没有立刻去找孙昭轩,因为他知道,如果那条路不通,说出来反而会让人失望。他告诉自己要先去确认。
他去找了于冷舜,把地图摊给她看:“于姑姑,这上面可能有一条路。”
他没有去找舅舅,因为他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也没有去找殷临,殷帅会直接带兵去探,动静太大。
于冷舜是最合适的人——她武功高强,即使遇险也能护他周全;她在我们阵营里身份特殊,没有士兵敢拦她;更重要的是,她在舅舅面前一句话顶别人一万句,就算舅舅事后怪罪他擅自行动,于姑姑也有办法三言两语把事抹过去。
于冷舜看了地图很久,目光在那条虚线上停了片刻。她以前的确在那一带走过几次,那些山路确实会在地图上被遗忘。她没有问多余的话,只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出发?”
景洵说:“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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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两人已经骑马到了山脚。后面的路只能步行。
山路越走越窄,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贴着岩壁才能过去。景洵走在前面,于冷舜跟在他身后。她注意到他没有停下来犹豫过——每到一个分岔口,他都会先停下来看一眼周围的地形,然后选一条方向继续走,像是脑子里已经提前过了一遍所有的弯道和转角。他不是在找路,他是在确认一条他已经知道在哪里的路。
于冷舜跟在后面,看着他在山脊线上不紧不慢地走,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没有多余的停顿。她想起他刚离开京城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一张没有长开的眉眼和过于清澈的眼睛,此刻却已经可以握住地图上最细的那条线了。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他们站在了一处山脊的豁口上。再往前就是一片缓坡,直通雁门关后方——没有城墙,没有哨塔,没有夜不收,只有一条沉默的、通往粮草库后方的路。
于冷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日光从山脊上方打下来,将景洵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薄亮的边:“似乎走通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景洵说:“昨天傍晚。我在高坡上看了看,觉得地图和实地不一样。”他顿了顿,“地图上标的是密林,但那些树其实很稀疏,中间能过人。”他说得很平淡,像是这件事没什么了不起。
于冷舜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那条路,又看了看他,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她说了一句:“六殿下,你比你舅舅想象的有用。”
回程的路上,景洵始终沉默。他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一件重要的事,可他并不觉得高兴——他想起那些倒在雁门关下的将士,想起钟虎承关内的守军。他在想,如果这条路早就被发现了,那些人是不是就不用死。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他还不知道战争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已经开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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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洵把勘测结果铺在孙昭轩面前时,孙昭轩看了很久。他手指按在那条弯折的线上,沿着山脊的方向一点一点移过去,然后抬头看向景洵:“这条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
“你一个人去的?”
“于姑姑陪我去的。”
孙昭轩的目光移向于冷舜,她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孙昭轩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但没有追问更多细节,重新把目光落回地图上:“你走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景洵摇头:“没有,那条路很久没人走了,但还能过。”
孙昭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做对了。”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但景洵听出了那几个字里的分量。
部署会议当夜召开。孙昭轩没有提及景洵的发现是谁做的,只在地图上标出了那条路线。王豫行领命,率三千轻骑轻装出发,绕小路穿插至雁门关后方奇袭粮草库。殷临率主力正面牵制钟虎承兵力,一旦钟虎承分兵回救,就地围点打援。
王豫行听完部署,没有多问一句。他只看了一眼地图上的那条虚线,记住了沿途的地形特征,然后抱拳:“末将明白。”
孙昭轩说:“粮草库烧起来之后,钟虎承一定会分兵回救。你们不用管回救的人,有人会收拾他们。”他说“有人”的时候,目光看向了殷临。
殷临点头:“大哥放心。”
景洵站在帐门内侧,从头到尾听完了整场部署。没有人叫他出去,也没有人特意让他留下——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还没有长到枝繁叶茂的时候,但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它的存在。
王豫行的骑兵在拂晓时分出现在雁门关后方时,粮草库的守军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信号。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从后方出现——钟虎承把所有兵力都压在了正面关隘上,后方只有寥寥数百人。
粮草库被点燃,浓烟冲天而起,在雁门关城头都看得一清二楚。钟虎承看见那道烟柱的时候,面色铁青——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粮草库被烧,雁门撑不过五天。他当机立断分兵回救,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支回救的部队刚出关就陷入了殷临的包围。
殷临早就等在那里了。他没有下令立刻进攻,而是让王豫行的骑兵从后方压过来,等那支回救的部队在半路进退两难时,才下令合围。回救的部队被围,正面关隘又失去粮草支撑,钟虎承的防线在短短半天之内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关口的城门仍然紧闭着,但已经没有人能守住它了。孙昭轩站在高坡上,望着那道越烧越旺的烟柱,面色平静如水。他看了片刻,翻身上马,只对殷临说了一句:“传信给四皇子,侧翼打开了。”
殷临问:“战报送怎么写?”
孙昭轩想了想:“如实写。粮草库是怎么烧的,不用写那么细。”
正面的战事正酣,但有一支力量始终没有真正出手,已经好久没有动作了。
秦澈的营盘扎在联军侧后方,地势略高,既不靠前也不靠后。他的旗帜在风中翻卷,上面那个“秦”字在烟尘中时隐时现。
他的身份太特殊——被四皇子单方面封了爵拉拢,可他麾下的兵大半来自朝廷旧部,但现在西宫的朝廷是否还是正统?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谁的人。他没有参与朱凤山的强攻,也没有参与殷临的夜袭,只是远远地看着,像一个正在等待的人。
可此刻,他有些坐不住了。
雁门关后方那道烟柱他看见了。粮草库被烧,钟虎承的退路断了。他知道钟虎承——那也是他的恩师之一,教过他布阵、教过他看地图。钟虎承不会降,而四皇子也不会接受降将,这是秦澈早就看明白的事。如果钟虎承战败,就只能有一个结局。
秦澈站在营帐前,远远望着远处那道越烧越旺的烟柱,手指按在剑柄上,他还没有做任何决定,可他知道,随着战局越来越焦灼。
他的一个决定,可能可以左右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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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杏儿送来的信已经到了何天仪手中。
她等到所有人都睡下,才在灯下展开那张薄薄的纸。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沉稳克制——她已认得这笔迹。她将烛火拨亮了些,逐字读下去。
信不长。孙昭轩在信中说,上次的那封密信,已经开始了皇宫里的猜忌,但还保持着山雨欲来前微妙的平衡,必须有一个人先出招,打破这个平衡。
这个任务在何天仪身上,她必须从某一个人身上撕开这道口子。何天仪读完了,没有立刻放下。她的目光从纸页上移开,落在烛火跳动的那一点光亮上。她将信纸凑近火焰,看着纸页卷曲、发黑、成灰,落在案上。那些字一个一个消失了,可她脑海里没有消失。
她知道僵局必须有人打破。西宫在等,三皇子在怕,曾尚在犹豫,于朝思在旁观——五根弦,绷得很紧,但没有人敢先断。
她想了很久,直到蜡烛的油滴在她手上,把她烫醒。她决定了,从同样是女人的柳鸾入手,她是何天仪觉得唯一一个会因为恐惧而主动出手的人。只要让她觉得“西宫认为那个挑唆三皇子的人就是她”,她就会为了自保而先动起来。
她并没有把握,但没有人可以代替她去面对这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