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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烛影摇危 他忽然抬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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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恩选择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他从帐中出来,沿着营后的小路穿过一丛枯灌木,走到约定好的那棵老槐树下,蹲下身,打开树洞,但里面并没有新的东西,他仿佛很失望,用手掌压了压洞口边缘的泥土,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回到营中时,一切如常,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过。但他不知道,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
姚墨月站在自己帐帘的缝隙后面,一动不动,已经看了很久。她没有出声,没有上前拦他,没有做任何惊动他的事,只是站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儿子像在树洞里找什么东西,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营帐中。他回头时脸上的表情,让她无法用任何熟悉的词来形容——没有愧疚,没有紧张,没有心虚,没有迟疑,只有一种让她陌生的平静。
她回到帐中,坐在黑暗里,良久没有点灯。
那枚纽扣又回到她的掌心里——明黄色的,硬硬的,硌着她的掌心。如果北宫妹妹的死真的与皇子有关……她握着纽扣,始终没有点灯。
第二天,景恩像往常一样和煦地喊她“母妃”,帮她递东西,她点了点头,指尖触到碗沿,没有说什么。她还什么都没有说。也许只是孩子贪玩,也许树洞里藏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但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连涟漪都荡不起就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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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朱凤山气的摔了头盔。
铁盔砸在帐中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弹起来滚了两圈,停在帐角。旁边的亲兵不敢动,也不敢去捡,僵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走过去,靴子踩着地上的草屑,发出沙沙的声响。
强攻雁门之前他请缨时说:“给末将三千人,两个时辰拿下雁门。”于冷禹没有拦他。他当时觉得这是她心虚,她不敢拦,因为他说的正是她做不到的事——她一个女人,打了这么多仗,从来没有真正啃过硬骨头。然后他在城下撞了南墙。钟虎承的滚木礌石像提前算好了他的路线一样落下来,落在他最密集的地方,精准得像有人在城头看着他的阵型图。他折了两百余人,连城头的砖都没摸到。
于冷禹站在远处山坡上看着整个过程,没有派人来问,没有派人来救,甚至没有派人来收尸。战后她把一切都处理干净了,像是替他做完了他做不完的事,然后继续看地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朱凤山不知道这算不算羞辱,他只知道他现在不想见她。
天黑下来之后,虞训也撤回来了。殷临站在孙昭轩帐中,肩上还沾着夜袭时带回来的尘土,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他的布防布得太密了,我们一动他就知道。”
孙昭轩站在地图前,没有回头。他听完了殷临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停止试探进攻。”
殷临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哥?”
“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再动。”孙昭轩的目光还在地图上,“先想一想。想好了再打。”
殷临站了片刻,想说点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抱拳退了出去。帐中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细小的声响。孙昭轩又站了一会儿才坐下。他把目光从雁门关正面的城墙移向关后那一段河谷,沿着那条狭长的绿色标记慢慢移过去。
他看了很久,最终收回目光,将地图卷了起来。明天的仗怎么打,他还没有想好,但他知道正面打不进去。那就只能等,等一个看不见的破绽自己露出来。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四皇子那边,朱凤山已经摔了头盔,下一步可能就要摔军令了。
同一片夜色下,于冷禹也站在雁门关对面的一处高坡上。四皇子派了两次人来问她何时回帐,她都说“再等一会儿”。夜风从雁门关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拂动她肩上的红披风。她也在地图上看了很久,目光同样落在了那段河谷上,但她找不到答案。
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在想:孙昭轩那边会想到办法,打破这个僵局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可它已经在那里了,像一根扎进指腹的细刺,拔不干净。
夜风又起,她转身走下高坡,帘子落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关口的方向。城墙上的火光还亮着,像一只安静地睁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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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柳嫔宫的灯也亮着,但灯下的人不是在看地图。
柳鸾正在听浣荷回话。浣荷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何天仪今日又去坤宁宫后殿了,走的时候袖口似乎鼓起了一块,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柳鸾没有立刻回应。她拿起茶盏,又放下,过了一会儿才问:“她最近去后殿很频繁?”
浣荷点头:“比以前多了。奴婢查过,每次都是浣衣局来人的时候。”
“浣衣局?”柳鸾微微眯起眼。她当然知道何天仪在怕西宫,谁不怕西宫?——那日在佛堂外,她亲眼看见何天仪红着眼眶出来,手腕上还有一道红痕。那种脆弱不是演出来的。可一个怕西宫的人,频繁见浣衣局的人,是在做什么?是在往外递消息?还是在往里接消息?
柳鸾停了片刻,对浣荷说:“继续盯着,不用惊动她。”
浣荷应声退下。柳鸾独坐在灯下,手指缓缓叩着案沿。何天仪仍然可能是西宫派来试探她的人,但同样也有可能真的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皇后。她还需要再看一看,因为在这座宫里,看错一个人的代价,往往是死。
而今晚三皇子又一次到了何天仪的皇后中宫。
何天仪已经准备熄灯了,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夜风灌进来的凉气。她放下灯盏,起身行礼,他摆了摆手,走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坐了很久才说话,声音很低:“朕今天在佛堂外面站了一会儿。”
何天仪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不是佛堂本身,而是西宫的方向。
“朕听见母后在跟桂芝说话。说到了‘知情人’三个字。”他停顿了一下,“朕不知道她在说谁。但朕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跳了一下。”
何天仪依然没有说话。她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手边。
他低头看着那杯茶,没有端起来:“何天仪,朕有时候觉得,朕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在母后面前,朕是她的儿子——可朕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在你面前……朕也不知道。”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你告诉朕,朕是谁?”
何天仪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混杂在一起,茫然、期盼、害怕、依赖,全都搅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更重。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陛下是陛下。”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没有回头:“朕有时候也想做一次自己。”门关上了。
何天仪独坐灯下,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收了起来。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景启——他今晚会不会也被关在安王府里,望着同一片月亮?她不知道他好不好,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他。她只知道三皇子还活着,还会来喝茶,还会问她“朕是谁”。而景启什么都不会了。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将灯盏吹灭,黑暗中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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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陷入僵局后的第二天傍晚。
景洵有了一个发现。
他骑马回营时路过一处高坡,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雁门关的方向。夕阳正在下沉,将山脊线镀成深金色,河谷蜿蜒曲折,隐入群山之中。他看了很久,因为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地图上画的山势和他亲眼看到的不太一样。
他回到营中铺开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来,又看了一遍。那点不对劲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一些。
他找章书弘借了几卷旧地图。章书弘问他要做什么,他只说:“随便看看。”他把新旧地图并排摊开,逐条对比,终于发现了那条被他遗忘的虚线——很浅,几乎被墨迹覆盖,像是被人刻意抹去的。他想起白天看见的那段山脊,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密林”的区域,一段模糊的念头在黑暗中渐渐成形。他合上地图卷,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他记住了那条线。也记住了那排树在夕阳中投下的细长而清晰的阴影。他的直觉告诉他,那段山脊与地图上的标注之间,有一道被遗忘的空隙,正在夜色中慢慢展开。
他还没有告诉孙昭轩,因为他还不确定。他想先确定再说。
夜深了,景恩同样没有睡。
他在帐中听完了今日所有的军情回报,记下了几处兵力部署的变化,然后等外面安静下来,才从枕下摸出一张纸条,就着月光写了几行字,又将纸条折好,塞进衣袖里。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他用了一个时辰才入睡,嘴角浮着一丝谁都看不见的笑意。柳鸾需要他,因为柳鸾在宫里开始站不住了。而他也需要柳鸾,因为他还需要这条线继续延伸下去。
远处,雁门关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又很快沉了下去。夜还很长,越来越多的事情正在暗处悄悄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