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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暗刃无影 孙昭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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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关后方的烟柱还没有散尽。灰黑色的浓烟压在山脊线上,像一道被人划开的旧疤,在晨光里慢慢扩散。
于冷禹站在高坡上,看了那道烟柱一眼。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孙昭轩找到了她没有找到的路。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这件事,把目光从烟柱上收回来,翻身上马:“朱将军,正面压上去。我带人从侧翼进城。”
她策马而去,没有回头。山风从雁门关方向灌过来,带着焦糊和沙土混在一起的气息,掠过她肩上的披风。
她选的坡地在城关西北侧,坡度不算陡,但攀爬起来不容易。她在战前反复观察过那一段城墙,知道那里守军最少,但那是在钟虎承兵力充足的时候。此刻粮草库起火,钟虎承已经把能调的人都调去救粮了,那道坡地上只留了几个哨兵。
于冷禹第一个翻上城头,长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最近一个守兵的肩膀上。身后的人跟着涌上来,城头很快落入了她手中。
她从城墙上往下看时,朱凤山的大军正在从正面压入城门,烟尘和旗帜混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收拢的拳头。于冷禹没有在城头多停留,她沿着城墙内侧的阶梯快步走下去,靴底踩过石阶上的碎瓦和血迹,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城关终于破了。她比孙昭轩快了一步。
战场上的消息比箭矢传得还快。朱凤山的大军涌入时,四皇子阵营的旗帜已经从城头升起来,火把和号令在硝烟中翻卷,整座关隘正在转向另一个归属。
景恩在乱军中看见了这一幕。他的目光在那面新升的旗帜上停了一瞬,然后策马奔向虞训的营阵。
他下马时步伐很快,神色急切,脸上带着一层灰土和汗渍,远远看去像个跑了一夜军务的少年校尉。他在虞训面前勒住马:“虞将军!水乡侯有急令——于冷禹已抢先入城,请你立刻率军从东侧截击,不能让四皇子独吞战果!水乡侯说,我们要占据有利战局,尽量把城关抢先夺到手。”
虞训看着他,没有立刻应声。他的目光在景恩脸上停了一瞬,这孩子他见过几次,知道是南宫娘娘的儿子,平时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跟着孙昭轩出入议事帐,总坐在角落里。但这孩子此刻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少年——太沉定了,像提前知道了一些他还不应该知道的事。
虞训只犹豫了一瞬。战局瞬息万变,容不得他反复斟酌,他拔刀下令:“传令——全军东进!”
虞训的骑兵在城东隘口撞上了于冷禹安排在外围警戒的斥候。双方短暂交火,虞训部冲开了第一道口子,但他的前锋还没推进多远,于冷禹的大队已经转向东侧压过来了。
于冷禹没有想到会冒出一支这样的队伍攻击她,当她发现是孙昭轩的友军,为这样的抢功大为震惊。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动作很快,她的骑兵从两侧合围,像一把正在收拢的铁钳。虞训的部队被逼退,阵脚开始松动,箭矢从四面八方扎进他的阵中,沉闷的声响夹杂着马蹄踏过泥地的拍打声,和士兵倒下时沉闷的撞击声混在一起。
混乱中虞训中了一箭落马。他挣扎着爬起来时,一个人影从烟尘中快速接近。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道灰蒙蒙的影子穿过倒下的旗帜和尸体之间的空隙,像一条已经算好路线的蛇。一把匕首没入他的肋下。他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个方向,但那道影子已经退入烟尘中了。
景恩拔出匕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看,像已经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他混进乱军中,沿着一条崎岖不平的土路绕回自己的马旁,上马,拨转马头,汇入后撤的骑兵队伍里。那些骑兵是从虞训败阵中溃退下来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少年从烟尘中穿过来,更没有人注意到他袖口边沿有一道正在洇开的血痕。他经过一处水沟时放慢马速,把袖口浸进泥水里,又提起来,甩了甩,继续前行。
他现在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孩子,他早已杀过人,前两个是西宫的士兵,第三个是北宫娘娘,这是第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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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昭轩赶到时,虞训的尸体已经被收敛好,放在临时搭起的木板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殷临蹲在旁边,沉默地替他擦净甲胄上的血污,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他不想做完的事。
孙昭轩没有走近。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块白布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没有动。
殷临的声音很沉:“大哥,虞训不是这样的人。他从不擅专行动,没有军令他不会动。”
孙昭轩没有回答。他走到木板前蹲下来,轻轻揭开白布看了虞训一眼。虞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灰白色的,像一块被雨淋过的石头。孙昭轩把白布盖回去,站起身时声音很平:“我明白。”
他知道虞训不会擅专行动,但虞训确实动了。他带兵截击了于冷禹,这是非常不应该出现的行为,让整个阵营陷入了不义境地,也导致自己兵败身亡。没有人知道那道军令是从哪里来的,虞训已经死了,而孙昭轩拿不出任何证据说明自己没下过那道令。
一炷香后,于冷禹来了。
“你为何背刺?有何话说”,于冷禹一双眼睛注视着孙昭轩。
孙昭轩沉默了片刻:“我没有给他下过任何命令。”
于冷禹继续说:“但你没法证明这道令不是你下的。”她停了停,“虞训死了,他带来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没有人知道那道令是从哪里来的。所以现在所有人看到的,是你的部将趁乱截击了我的人,而我的人反击,杀了你的部将。”
孙昭轩没有接话。
但他不能一直沉默。
“我说的你的确有权利不信,这个事情我也无法推脱,烦请三小姐代我向四殿下请罪,此战所得粮草辎重,全部归四皇子。”
“我还要王豫行夺下的那两个要塞。”
“一并依你。”孙昭轩没有办法,他知道自己很被动。
于冷禹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起身准备掀帘离开,在门口顿了一顿。
“孙昭轩,你应该查查你手下是不是有奸细,谁在陷害你”,于冷禹突然说。
孙昭轩也想到了这一层。
“以我对你的了解,就算你要翻脸,也不会选在雁门还没完全拿下来的时候。”
说完,她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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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虎承被压了上来。
他坐在一张旧木椅上,甲胄没卸,长剑横在膝上,神色平静得像已经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刀口的锈迹都看透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于冷禹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伯父,降了吧。”
钟虎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叫我什么?”
“伯父。您是我父亲的旧友,我小时候见过您。”
钟虎承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横在膝上的那柄长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然后他摇了摇头:“我不降。你告诉四皇子,我钟虎承这辈子没有降过任何人,也不会降他。”
四皇子亲自走了进来。他没有说话,目光从钟虎承身上扫过去,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像是确认这个人还活着就已经足够了。然后他挥了一下手,转身走了出去。
刀光过后,钟虎承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
于冷禹站在一旁,没有动。她听见刀落的声音,一声很短的闷响,像一本书合上了封皮。她没有回头去看,只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她走过那些正在被围拢的降卒方阵时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继续走了。
坑杀令在当夜下达。四皇子的命令比晚风更快地传遍了各营,那些降卒在夜间被分作几批带出关外,再也没有回来。
消息传到秦澈营中时已经入夜了。他当时正在帐内擦拭剑鞘,听完斥候的禀报后没有应声,把剑鞘放在案上,起身走到帐门口站了一会儿。关外的夜风从雁门方向吹过来,带着焦糊和铁锈的气味,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钟虎承以前教他布阵时说过一句话:“守城的人不怕你强攻,怕你绕路。”如今孙昭轩和于冷禹就是绕了他的路,钟虎承输了,也死了。
而那些被他领进雁门关的旧部——其中不少曾是秦澈的同袍——在坑杀令下达后一夜之间全没了。
四皇子甚至还假惺惺发过一道命令,命他率部进城收编残部,可残部已经不存在了——坑杀令先到一步,那些降卒早已被推进了关外的土坑里,仿佛他们从来没有生而为人过。
秦澈不由得又想起了抗击北戎的那年,他和孙昭轩、殷临共同饮酒,救了边关,但孙昭轩为此失去了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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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军议上,朱凤山站在帐中开口时,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臣冒死进言——此战若非于统帅独断专行、指挥前后失据,不会造成虞训偷袭,孙昭轩抢功。白白死了这么多弟兄,臣恳请陛下明察!”
帐中安静了一瞬。于冷禹站在队列中,没有抬头,没有辩解,像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
四皇子的声音从主位上落下来,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虞训之死,是孙昭轩背刺。冷禹指挥无误,谁再妄议,以动摇军心论处。”
他的目光扫过朱凤山,欲言又止。
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你们都听好了,冷禹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
朱凤山的脸涨得通红。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开口。桑一烛站在朱凤山身后的队列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其余将领们垂着眼帘,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交换目光,但那种沉默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于冷禹感觉脸上烫烫的,她感谢四皇子维护自己,但她没想到四皇子说出这样的话,她感到胸口心房在剧烈的跳动,她不知道这份悸动,是作为女人的喜,还是作为军事统帅的忧。
军议散了。朱凤山第一个走出去,背影紧绷得像一条即将被拉断的弓弦。桑一烛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于冷禹最后一个走出大帐,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着那些散去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孙昭轩收到虞训的甲胄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殷临把甲胄放在他面前,上面还残留着血渍和泥土的痕迹,边缘有几处破口,断口很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刺入的。
孙昭轩低头看着那副甲胄,没有伸手碰。他知道虞训不会再回来了,可他还不知道虞训为什么会动。章书弘查过,虞训在行动前没有收到任何书面军令,也没有人看见传令兵进出他的营帐,只有几个溃兵说他好像接了什么命令,但没有人说得清那道命令是从哪里来的。孙昭轩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甲胄收起来,放在案角。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雁门关的方向,那里火光明灭,烟尘未散,一切都还在动,还在烧。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无法为自己辩解。他只能先把这一笔认下来。
但今天也有一桩好事,根据探子来报的消息,朱凤山和于冷禹之间的那道裂缝不止是裂开,它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撕成了两半,四皇子和于冷禹的火热,就快烫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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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墨月在整理景恩的衣物时想起一件事。
她本来只是在帮他叠换季的衣裳,手指在箱底碰到一块松动的木板,拉开后看见一只浅浅的暗格。里面已经空了,只有几片纸屑和墨迹干涸的痕迹,她低头看了片刻,那些纸屑很小,像是被人撕碎之后又捡走了一部分。她把那些墨迹的残留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暗格边缘移开,落在自己指尖上,慢慢把箱盖合了回去。
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年春天,景恩有一段时间经常翻看孙昭轩批阅的文书。她当时以为他是仰慕孙昭轩,为此还感到欣慰。后来有一次她走进他的房间,他正对着孙昭轩的一封旧信临摹,见她进来,迅速收了起来。他当时笑着说:“母妃,我在练字。”她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她现在坐在这里,看着那只已经空了的暗格,又隔着袖口摸了摸那枚纽扣。
她没有答案。她只是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雁门关的方向,火光还没有完全熄灭。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焦糊和铁锈的气味,整个山谷都在夜风中慢慢冷却下去。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正在走向死,而有些人,正在从暗处伸出手来,准备推下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