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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密室筹谋 真正难对付 ...

  •   于府密室,烛火摇曳。

      于朝思坐于主位,面前站着于冷锋和于冷禹。门窗紧闭,侍从尽退,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密室四面无窗,只有墙角一盏青铜油灯,灯芯烧得短了,火苗瘦瘦的,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像三条没有交集的线。

      于朝思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案上那封摊开的密报上。密报是江南的暗桩送来的,说石无申的人最近在查盐税旧账,查到了承平十二年的一笔数目,那笔账恰好与东宫有关。他看完了,把密报搁在案上,纸页被烛火熏得微微发烫。

      “老二那边,派人盯着了?”于朝思开口。

      于冷锋点头:“派人跟着。她最近老往城外跑,不知道在忙什么。”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有几次还去了城东那间旧茶铺,跟几个来路不明的人碰头。我的人没敢跟太近,怕被她发现。还有,她和孙昭轩现在是越走越近。”

      “哼。”于朝思冷哼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不用管她。等她撞了南墙,自然知道谁才是她亲爹。”

      于冷锋没有再说话。他对二妹没什么感情,从小就没有。那个女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于家的耻辱,母亲提起她时总是咬着牙,父亲提起她时总是皱着眉。他从小就被教导:那不是一个应该被当作“妹妹”的人。所以他从来不觉得她的离开是损失,反而觉得少了一根刺。但此刻,他注意到三妹于冷禹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于朝思的目光也转向于冷禹:“老三,你怎么看?”

      于冷禹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浅笑。那笑容很浅,浅到像是用尺子量过角度才摆出来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爹,您心中已有决断,女儿说什么都是多余。”

      于朝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这丫头,比你哥精太多了。”于冷锋脸色微变,却没有说话。他听出了父亲语气里的那种赞赏——那种他从来没有从父亲口中得到过的赞赏。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甘。

      于朝思没有注意到长子的表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女,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于府后院的灯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像一盘散落的棋子,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林家没了,那边何影源八十老翁已是风中残烛,不足为虑。五大家族,我们对手只剩石家、孙家。”

      他的声音不高,但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焰偶尔爆出的细响,那几个字落在案上,像一枚被确认过的落子。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于冷锋脸上扫过于冷禹,最后落回自己面前那封密报上。“石无申那个匹夫总是和我作对,这些年他贪了多少,你们知道吗?盐税、军饷、赈灾款,他哪一样没伸手?最近有人在查,查到了什么?查到了东宫也牵在里面。”他的手指在密报上点了点,“这桩事如果被捅到御史台,石家死不死不一定,东宫肯定要脱层皮。”

      于冷锋一怔:“爹的意思是……咱们要替东宫先收拾石家?”

      “石家倒了,这些账就跟着石家一起埋了。”于朝思的目光变得阴沉,“可石家不倒,迟早会烧到东宫。烧到东宫,咱们于家能脱得了干系?”他顿了顿,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你大姐嫁的是二皇子。于家和东宫早就拴在一条绳上了,石家这把火如果烧过来,烧的是东宫,烫的是咱们的手。”

      于冷禹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依旧没有说话。但她的心里已经在快速转动了。父亲说得对,石家确实必须倒,但他的逻辑缺了一环——他只想着“替东宫收拾石家”,却没有想过收拾完之后,东宫会怎么看待于家。一个替主子咬过人的狗,主人不会感激它,只会担心它哪一天咬向自己。

      于朝思没有注意到女儿眼中的那一点光。他继续说了下去:“这些年,石家到处骑墙,表面投靠东宫,暗地里和孙家、林家也在眉来眼去。该有个了断了。”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于冷锋脸上,“锋儿,你记住——在这朝堂上,有时候不是你有没有证据的问题,是你有没有能力让对方'被相信有罪'。证据可以造,证人可以买,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不重要。”

      于冷锋点头,但于冷禹注意到他点头的时候,手指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大哥从来不是父亲的对手,她从小就知道这一点。父亲说“证据可以造”的时候,大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个亮是盲目的,像一个被许诺了甜头却不知道代价的孩子。

      于朝思继续道:“还有一件事——石家一直不支持二皇子。他们暗中看好的是谁?是老四。”

      于冷锋心头一震:“四皇子?”

      “东宫力挺二皇子,最怕的就是手足相残。石家这种心思,你以为祝久翎不知道?她只是不说。”于朝思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有几分轻蔑,“那个女人,比你以为的厉害得多。她不说,是因为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来说。”

      于冷禹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石家倒了,东宫少了一个不听话的棋子。咱们赢了,东宫多了一个听话的棋子。但爹就不怕,咱们赢了之后,东宫翻脸不认人?”

      于朝思冷笑:“翻脸?你大姐嫁的是谁?二皇子。于家和东宫,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东宫离得开咱们?”

      于冷禹没有再说话。但她心里清楚,父亲想得太简单了。东宫那位娘娘,什么时候把“亲家”当过自己人?东宫需要于家替她咬人——但哪一天于家不再"“需要被需要”了,东宫会毫不犹豫地把这条蚂蚱从绳子上摘下来,扔进火里。她见过祝久翎看大姐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儿媳妇”的温度,只有“联姻工具”的审视。

      但她说服不了父亲。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说服。如果于家注定要倒,那倒之前的一切谋划,对她来说都只是“收集筹码”的过程。

      于冷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爹,安插的师爷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账目、密信、供词,一应俱全。只等您一句话,石无申必死无疑。”

      于朝思满意地点头:“好。记住,证据要真,但也不能太真。太真的证据,容易被人查出破绽。要让石无申百口莫辩,但又留点余地——让东宫觉得,是咱们手下留情了。”

      于冷锋有些不解:“爹,为何还要留余地?”

      于朝思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这个大儿子还是不够聪明。他耐着性子解释:“石家倒了,石家的东西总要有人接手。那些人脉、那些旧部,咱们要慢慢收。收太快,东宫会忌惮。收太慢,便宜了别人。留点余地,让石家的人觉得咱们不是赶尽杀绝,日后才好收买人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锋儿,做事不能只看眼前一步。你要看到三步之后谁在等你。”

      于冷锋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爹英明。”

      于冷禹站在一旁,脸上依旧带着浅笑,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她没有开口阻止父亲。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父亲这一局,从一开始就盯着错了方向。石家算什么?一个贪得无厌、四面树敌的狐狸,拔掉他只是时间问题。真正难对付的,是那个一直不声不响的人。

      孙昭轩。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收集的那些碎片消息:孙昭轩的妹妹在宫里,位居四妃,虽被东宫压制,却始终屹立不倒;他的得力手足殷临正在北疆军营声望渐起,成了副统领;他自己呢?和南宫那位八面玲珑的姚墨月,最近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姚墨月屡次相助孙凝,真只是好心?

      更让于冷禹心惊的是,孙昭轩这个人,朝内朝外,几乎不得罪任何人。石家与他有往来,林家视他如己出,何家那位老太爷也对他另眼相看。就连于家……还出了个心向他的傻二姐。满朝文武,他谁都不得罪,偏偏就和于家势同水火。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对手。他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但谁也不知道底下藏着多深的暗流。父亲看石家是"绊脚石",但在她眼中,石家只是路边的碎石,真正挡在路中间的,是那潭水。

      可父亲看不到。大哥也看不到。他们眼里只有石家那块绊脚石,只觉得搬开它,前路就一片坦途。

      于冷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二姐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二姐是傻子。可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比二姐更傻。二姐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那么洒脱,敢离开,敢决裂。可她呢?她留在这个家,帮父亲,帮大哥,帮于家,撑到最后她能得到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场棋局,她得为自己留条后路。

      “爹。”她忽然开口。

      于朝思看向她。

      于冷禹道:“师爷那条线,女儿去盯吧。大哥忙着外面的事,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

      于朝思想了想,点头:“也好。你心细,盯着点。别出岔子。”

      于冷禹微微一笑:“女儿明白。”她没有看大哥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从侧面射过来,像一根细细的针。大哥从来不喜欢她插手“他的事”——那些被父亲交给她处理的事,在大哥眼中都是“抢了他的东西”。但她不在乎。大哥从来不是她的对手。

      密室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灯芯又短了一截。于朝思挥了挥手:“散了吧。锋儿,你留意着石家那边的动静。老三,师爷的事交给你,两天之内,我要看到所有证据齐备。”

      两人应声退出密室。于冷锋走在前面,脚步快而沉,像在发泄什么。于冷禹走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她看着大哥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像一头被蒙住了眼睛的牛,只知道朝前走,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夜色沉沉。于冷禹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回廊两侧的宫灯已经熄了大半,只有远处几盏还亮着,光晕昏黄,照得廊柱的影子又长又斜。她走过二姐的院子时,停下了脚步。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人。二姐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于冷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月光,落在地上,像一小片碎银。她想起很多年前,二姐还住在这里的时候,她偶尔会在深夜路过,看见窗纸里透出的灯光。有时候二姐在练剑,窗纸上映出她挥剑的影子。

      “二姐,”她轻声说,“你走得对。这个家,不是太值得你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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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暖阁中,烛火也还亮着。祝久翎斜倚在软榻上,一袭藕荷色寝衣,外罩一件薄纱披风,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没有在读。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缓缓道:“老四去当统帅,边上还有个孙家的副帅来碍眼。北宫的用度,从下个月起减它三成。就说……北疆战事吃紧,后宫需节俭度日。”

      霜降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这是在敲打孙家。若想军中上位,那后宫里先让他妹妹吃点苦头。

      “娘娘,还有一事。于朝思和他子女密谈了半个时辰。具体内容,奴婢还没探到。”

      祝久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用探。本宫知道他们谈什么。”她把书卷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于家要动石家了。”她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而不是一件正在谋划的事。

      霜降抬头:“娘娘的意思是……”

      “于家要动石家了。”祝久翎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那几个字的味道,“"石无申那个老狐狸,本宫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贪墨贪得没了边。真当本宫不知道?”她冷笑了一声,“他以为自己手脚干净,其实那些账目早就被人抄了底。本宫只是不说,等他自投罗网罢了。”

      霜降低声道:“娘娘,于家和石家斗,对咱们有什么好处?”

      祝久翎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算计。她伸手捻起碟中一颗蜜饯,含在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好处?两家斗起来,死的死,伤的伤,最后都得求着本宫。于家赢了,本宫手里有于朝思的把柄,他不敢不听话。石家赢了……哼,石家赢不了。”她说到最后一句时,目光冷了一瞬,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露出了一线刃光。

      霜降一怔:“娘娘为何如此肯定?”

      祝久翎看看她,没再说话。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石家斗于家,谁赢都是她赢。狗如果不听话,她有的是办法把它关进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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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减扣用度的消息传到北宫时,孙凝正坐在窗前发呆。

      庆儿气得眼眶泛红:“娘娘,这也太过分了!咱们北宫的用度本来各宫最低,再减三成,下人们连饭都吃不饱了!”

      孙凝沉默片刻,轻声道:“别说了。照办就是。”

      庆儿不甘心:“娘娘,您就这么忍着?”

      孙凝没有回答。

      她怎么不忍?

      傍晚,一盒点心悄悄送到寿安宫。青鸢亲自送来,说是“南宫娘娘让奴婢送些新做的糕点给北宫娘娘尝尝”。

      孙凝看着那盒点心,眼眶微微泛红。

      她知道,姚墨月在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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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昭轩得知妹妹又被欺负的消息,是在三天后。

      姚墨月的密信只有一句话:“北宫用度被减三成。东宫所为。”

      他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东宫……祝久翎……这个女人,欺人太甚。

      可他不能动。现在不是动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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