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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旌动梅香 往后宫里的 ...

  •   五日后,林寒臣死讯传到了京城。

      孙昭轩因为和林家的羁绊,比别人知道的更早。

      明日朝堂必是天翻地覆,他心理默道。

      果然,翌日,关于北疆主帅人选的争论从早议到午,满殿喧声如沸。于朝思首推侄儿于文焕,说他随林侯爷多年、深得真传。石无申当即驳斥,说于文焕在北疆克扣军饷、名声狼藉。转而举荐老将钟虎承,说此人当年跟随先帝南征北战,门生故旧遍布军中。于朝思当场笑出了声,六十多岁的老家伙都拿出来,是要北疆将士替他养老送终吗。

      也有人举荐秦澈,他是少壮派里最战功显赫的,且出身寒门、无根无基,不会偏袒任何一方。这话一出,于朝思和石无申同时沉默了——若秦澈上位,谁都讨不了好。

      还有人推举了殷临,让孙昭轩有些意外,他并没有故意安排人举荐。那人说殷临去过多次北疆、熟悉当地最为妥当。朝堂上你唱我和,声如鼎沸,恍若市井。

      孙昭轩站在队列中一言不发,面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想法。退朝后,殷临跟着他一路回府,进了书房便问:“大哥,今日朝堂上你为何如此沉默?”

      孙昭轩解下朝服挂在架上,没有回头:“四家争一个位子,陛下一个都不会选。”

      殷临一怔。孙昭轩转过身来,“于文焕是于家的人,钟虎承是石家的人,你的话,谁人不知你我关系。只有秦澈出身寒门、无根无基,但他是聪明人,不会去趟这浑水。陛下早就忌惮林家边关势力,但劳苦功高,拉不下脸面。这次趁这个机会,边军指挥权陛下会自己拿回去。”

      殷临目光微凝:“那依大哥之见?”

      “主帅陛下只会从姓‘景’的人中选,你明日上朝,主动退出主帅之争,只说愿为副帅、辅佐新帅镇守北疆。”他看着殷临,“孙家向来军中无人,我要你去做那第一个。若能以副帅之身北上,便是孙家军中第一枚棋。这枚棋今日不起眼,来日可能便是定局。”

      殷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明白了。”

      次日朝堂上,秦澈果然率先出列,主动辞去主帅提名,说年轻资浅。殷临紧随其后,表态愿以副帅之身辅佐新任主帅,为朝廷分忧。景颢的目光在殷临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

      当夜,圣旨下达。着儿子中唯一有过军中历练的四皇子景展为北疆主帅,即日赴边。于文焕、殷临同为副统领,辅军佐政。

      朝堂哗然。只有殷临暗自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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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征仪式那日,旌旗蔽日,甲胄如林。景颢亲自到城门口为大军送行。四皇子景展策马行于军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寡言,像一柄收在鞘中从未轻易出鞘的刀。他身后跟着于文焕,意气风发;殷临策马在另一侧,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忧。外甥六皇子景洵也站在送行队伍中,孙昭轩向他点点头,心想政局如此波谲云诡,这孩子还一副单纯模样,不由得有些心忧。

      四皇子策马经过于家方向时,孙昭轩看见四皇子的目光在经过三小姐于冷禹时停了一瞬,于冷禹对他微微一笑。孙昭轩心中一动,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大军出发前,殷临策马经过孙昭轩身边时勒了一下缰绳。

      “到了北疆,万事小心。”孙昭轩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四皇子与他母亲、二哥素来不睦。此次手握重兵,足以与他二哥分庭抗礼。他日必有变故,成为大患。你就是我们在军中的根基”,他伸出手,在殷临的手背上按了一下,“珍重。”

      殷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拨转马头,策马归入队列。城门缓缓打开,大军鱼贯而出,马蹄声在官道上汇成一片沉闷的雷声。

      孙昭轩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汇入队列深处,渐渐变成远处烟尘中的一个点,然后彻底消失在城门外的日光里。

      孙昭轩目送这个亲如兄弟的人背影离开,不知为何,总觉得下一次与殷临见面,会是在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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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廿五,皇后设宴,邀各府命妇入宫赏梅。

      这本是一场寻常的春日宴饮。皇后每年都要办几次这样的聚会,让各府女眷们松散松散。白岑一也在受邀之列,她换上得体的衣裳,随众人一同入宫。

      宴席设在皇后宫中的暖阁里。暖阁四面开窗,窗外几株红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殿中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与外间的春寒形成鲜明对比。各府命妇按品级落座,珠翠环绕,笑语盈盈。

      白岑一坐在靠后的位置,与几位相熟的夫人低声说笑。她的目光扫过殿中,看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传声:“木乡侯府何姑娘到——”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少女款款而入。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清雅脱俗,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她眉眼低垂,步履轻盈,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到自己的席位,安安静静地坐下,既不与人攀谈,也不四处张望。

      白岑一多看了她几眼。这就是木乡侯何影源的掌上明珠孙女何天仪,果然是个美人胚子,性子又安静,不像那些张扬的世家女。

      皇后笑着招手:“天仪,来,到本宫身边坐。”

      何天仪起身,走到皇后身侧,福了一福。皇后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亲热得仿佛自家侄女。

      白岑一心中暗暗思量:皇后对何家这位姑娘,倒是格外看重。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通传太监的声音一叠声地响起:“东宫娘娘到——”“李嫔娘娘到——”“沈嫔娘娘到——”“楚嫔娘娘到——”“……”

      众人纷纷起立。

      白岑一抬眸望去,只见殿门开处,一群人鱼贯而入。当先一人身着正红宫装,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灯火下熠熠生辉,正是东宫祝久翎。她的身后,跟着七八位嫔妃命妇,熙熙攘攘,前呼后拥,笑语喧哗,仿佛众星捧月一般。

      祝久翎那双凤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全场,被她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去。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强势,仿佛整个殿宇的空气都因她而凝固。

      她身后跟着的那群嫔妃命妇,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簇拥着她,争先恐后地说着话。这个说“娘娘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那个说“娘娘头上的凤钗是新的吧”,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相比之下,端坐在主位上的皇后,身边只站着紫竹一个宫女,冷冷清清,倒显得不像主人了。

      白岑一心头一凛,目光扫过殿中。她看见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

      祝久翎走到殿中央,这才不慌不忙地向皇后行了个礼:“臣妾来迟,皇后娘娘恕罪。”

      她身后的嫔妃命妇们也纷纷行礼,一时间满殿都是请安声。

      皇后笑着摆摆手:“东宫妹妹来了就好,快请入座。”

      祝久翎笑了笑,却没有立刻落座,而是款步走到孙凝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她身后的那群人便也跟着围了上来,将孙凝团团围住。

      “北宫妹妹也在。”祝久翎笑道,“多日不见,妹妹清减了不少。怎么,还在为前些日子的巫蛊案忧心?”

      孙凝面色微变,却依旧保持着礼数:“多谢姐姐关怀,妹妹无碍。”

      “无碍?”祝久翎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暖阁都安静下来,“本宫可没忘了妹妹那几日可是寝食难安、泣涕涟涟。”

      她身后那群嫔妃命妇便跟着笑了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孙凝垂眸:“案子已经查清,陛下圣明,还了孙家清白。”

      “清白?”祝久翎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讽刺,“妹妹这话说得,倒像是本宫冤枉了你似的。”她顿了顿,忽然凑近孙凝,压低声音,却让在场的人都能听见:“只是妹妹,本宫听说你兄长最近在朝堂上很是活跃,结交这个,攀附那个。你孙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就不错了,何苦掺和那些事?就不怕惹祸上身?”

      孙凝脸色苍白,却仍挺直脊背:“东宫姐姐,兄长在朝中只是尽臣子本分,从未逾矩。若有什么疑问,大可去问陛下。”

      祝久翎的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她盯着孙凝,一字一句道:“你这是在拿陛下压本宫?”

      满座噤若寒蝉。

      白岑一坐在后面,手心全是冷汗。她看见孙凝的身子微微发抖,却仍强撑着与祝久翎对视。

      皇后连忙起身打圆场,赔笑道:“东宫妹妹,北宫妹妹年轻,说话不懂分寸,你别和她计较。来,快入座,今日赏梅,咱们不说这些。”

      祝久翎看了皇后一眼,那目光让皇后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她终究没有发作,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孙凝一眼,转身落座。她身后那群嫔妃命妇也跟着散了,各自落座,殿中才恢复了些许安静。

      西宫陆鱼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她默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地品茶,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只有白岑一注意到,在祝久翎转身的那一刻,陆鱼的嘴角似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敛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南宫姚墨月这时笑着开口:“皇后姐姐说得是,今日赏梅,本该是件乐事。东宫姐姐快尝尝这新贡的梅花糕,听说御膳房花了好些心思呢。”

      她亲自端起一碟糕点,送到祝久翎面前,既不谄媚,也不畏惧,恰到好处。

      祝久翎看了她一眼,接过糕点,似笑非笑:“南宫妹妹倒是会说话。”

      姚墨月笑道:“妹妹不过是嘴馋,借着姐姐的光尝个鲜罢了。”

      祝久翎没有再说什么,殿中的气氛稍稍缓和。

      接下来的宴席,祝久翎再没有看孙凝一眼。她谈笑风生,与身边的嫔妃命妇们说笑,时不时点评几句梅花,俨然是宴席的主角。

      皇后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却显得有些寂寥。她偶尔与身边的何天仪说几句话,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西宫陆鱼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品茶,偶尔抬眼看向窗外盛开的梅花,目光幽深。

      南宫姚墨月则穿梭于各席之间,与这个说几句话,与那个碰个杯,游刃有余。

      宴散后,白岑一特意落在后面,想找机会和孙凝说句话。可孙凝被庆儿扶着匆匆离去,她只来得及看见孙凝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却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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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岑一回到水乡侯府时,已是傍晚。

      孙昭轩正在书房中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回来了?”

      白岑一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将今日宴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孙昭轩听完,久久无言。他想起妹妹入宫那年,才十四岁,天真烂漫,只求平安度日。可如今,她连这点奢望都成了妄想。

      “夫君。”白岑一轻轻握住他的手,“凝儿她……会不会有事?”

      孙昭轩沉默片刻,缓缓道:“她不会有事。只要我在,她就不能有事。”

      白岑一看着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坚定,也看到了心疼。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夫君,今日我见到了何家那位姑娘。何天仪,生得真好,性子也安静,我瞧着心里就喜欢。”

      孙昭轩点了点头:“何老的孙女,自然不凡。”

      窗外,夜色渐沉。

      孙昭轩忽然开口:“岑一,往后宫里的事,你要更加留心。她们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白说的”

      两人相拥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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