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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宫暗语 娘娘既有此 ...

  •   日头已经偏西,孙昭轩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靴底踩过青砖,发出均匀而沉稳的声响。

      走了约莫一射之地,身后传来内侍的脚步声,苏公公小跑着追上来,尖细的嗓音压得很低:“水乡侯留步,陛下请您移步御书房,有几句话要说。”

      孙昭轩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跟着折返。御书房的门虚掩着,苏公公推开门,侧身让路。景颢正坐在案后,手中握着一叠奏章一页一页翻着,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坐。”

      孙昭轩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垂手等着。景颢翻完最后一页,搁下那叠纸,抬起眼来。他的目光不似方才在殿中那样锐利,带着几分疲惫与倦意。

      “孙昭轩,”景颢开口,“今日召你来,所谓何事,心里有数?”

      孙昭轩斟酌了一下措辞:“臣略有所知,不敢妄断。”

      景颢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他把之前北宫那叠压庚纸往前推了推,“北宫抄经祈福,是真的。有人把她的经封面撕下来放进巫蛊盒里,也是真的。这些背后可能是谁,你我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但朕不打算查下去。”

      孙昭轩没有接话。

      “东宫身系着朕的三个儿子,身后是于家,于家手里握着京畿三营的人脉。朕不能只想着把一件案子查清楚。朕要想的是案子查完之后,这朝堂还稳不稳。”

      孙昭轩起身跪地,声音平稳:“臣明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能还舍妹清白,已是天恩浩荡。臣从未再有他念。”

      景颢看着他,沉默了几息,他伸手从案角拿起一枚令牌,递给孙昭轩,“北宫性子太软,在这宫里容易被欺负。朕顾不过来,往后你常去看看她,替朕多顾着些。”那令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御”字——凭此可在宫门落锁前自由出入后宫特定区域。孙昭轩接过令牌时,指尖触到铜面尚有余温,显然是一直放在御案上备着的。

      孙昭轩叩首:“臣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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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御书房出来,他沿着宫道往北宫走去。北宫的门虚掩着,守门的小太监认得他,躬身让路。他穿过庭院,在廊下站住了。

      北宫内,孙凝正在廊下喂鱼。她穿着一袭湖蓝长裙,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白玉钗,面容比上月见时清减了些,却依旧温婉如初。池中的锦鲤争相抢食,水花四溅,她却看得出神。

      孙昭轩走到廊下,撩袍跪地:“臣孙昭轩,叩见北宫娘娘。”

      孙凝回过头,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扶他:“大哥!又没有外人,还行这些虚礼做什么?”

      孙昭轩顺势起身,轻声道:“礼不可废。宫里处处是眼睛。”

      兄妹二人入内对坐,孙凝亲自为他斟茶,道:“这次的事,让大哥受累了。”

      “我没事。”孙昭轩看着她,“只是心疼你瘦了许多,身子好些了?”

      “太医说再养几日便无碍了。”孙凝理了理衣服,“陛下那边,召你去说什么了?”

      孙昭轩把令牌放在案上,铜面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孙凝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往后大哥能常来了。”

      她顿了顿,抬眸道:“大哥,东宫那边……还会再动手吗?”

      孙昭轩沉默片刻,道:“会。但咱们不会一直被动挨打。”

      孙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大哥,你要做什么?”

      孙昭轩摇摇头:“现在还不能说。但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大哥都在你身后。”

      孙凝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对了,能否帮我引荐一下南宫娘娘?”

      孙凝一愣,大哥和南宫娘娘从无交集。

      “我要当面向她致谢”,孙昭轩朗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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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孙凝的贴身宫女庆儿进来喊道:“青鸢姐姐来了”。

      一个身着青衣的宫女快步走进北宫,步履轻捷,像一只在宫墙之间熟稔穿行的鸟。她在门口站定,先向孙凝行了一礼,又转向孙昭轩,微微欠身:“水乡侯,娘娘请您移步说话。”

      孙昭轩跟着青鸢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院子不大,几竿修竹倚墙而立,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正堂的门虚掩着,青鸢推开门,侧身让路:“侯爷请。”

      孙昭轩迈步进去时,南宫姚墨月正坐在窗边。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生着一张小巧的脸,笑起来时两颊有浅浅的梨涡。此刻她没有笑,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握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看着窗外那几竿竹影。听见脚步声,她收回目光,转向门口,微微颔首:“水乡侯来了。坐。”

      孙昭轩在她对面落座,青鸢奉上一盏茶便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她:“前日之事,多谢娘娘。”

      “谢什么?”姚墨月语气平静,像是并不打算接这个谢意。

      孙昭轩看着她:“若不是娘娘送信,舍妹未必能过难关”

      姚墨月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舍妹性淡,交游不广,能互知八字的人,必是交厚故人。”孙昭轩说,“舍妹提过娘娘许多次,说娘娘伶俐聪慧,入宫这些年,从未见她吃过亏。并且,压庚之俗乃交州独有,后宫交州籍嫔妃恐仅娘娘一人。”

      姚墨月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被人看穿之后反而放松下来的坦然。

      “北宫姐姐是个性善之人”,她手指轻轻按着茶盏的边沿,边沏茶边说,“那时候本宫刚有身孕,一日遇着北宫,她与我并肩走了一段路,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像是那段记忆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收拢。

      “她看着本宫,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妹妹,你身上的香囊,日后还是少用。'她没有说为什么,只是那样平平淡淡地提了一句。但本宫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劲,便找了相熟的太医来看。那太医拆开香囊,闻了许久,才说里面有一味麝香。很淡,混在多种香料之间,若不仔细辨,根本闻不出来。”

      “本宫那时才知道,那香囊是有人故意送的,说是安胎的方子。若本宫一直佩着,七皇子能不能平安落地,都是未知。”她的声音沉了下去,指尖轻轻划过茶盏的边沿。

      孙昭轩听完,笑了笑:“确像舍妹所为。”

      姚墨月点了点头,嘴角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过了一会,姚墨月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过后的平静。“水乡侯,本宫那封信不只帮了北宫姐姐,也帮了本宫自己。如今东宫势大,本宫年岁轻、也没什么娘家势力,若再没有个可倚靠的盟友,迟早会被她吞了。”她顿了下,“本宫无意争储,但现在东宫过于强势,我只求恩儿能长久平安。”

      孙昭轩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也没有谄媚,只有一种在这个年纪的深宫里待久了之后才会有的、沉静而清醒的东西。

      “娘娘既有此愿,孙家愿意与娘娘同进退。”

      姚墨月伸出手,与他击掌为誓。

      她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不大,却没有任何犹豫。

      “从今往后,你孙昭轩的敌人,也便是本宫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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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个小院出来,孙昭轩沿着宫道往外走。经过御花园时,远远看见一个身影蹲在池边。

      七皇子景恩蹲在池边,他正是南宫娘娘的孩子。

      孙昭轩想绕开,那孩子却忽然回头,冲他挥手。

      “我认得你,你是水乡侯”

      孙昭轩只得走过去行礼。

      景恩指着池中一条锦鲤,兴高采烈地说:“那条金色的,尾巴上有白纹,前几日才来的。我天天喂鱼,每一条我都认得!”

      孙昭轩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只笑道:“殿下好眼力。”

      “那是!”景恩得意洋洋,又指着池子另一角,“那边那条是去年冬天来的,胖了一圈。那条黑的是最老的,我记事时它就在了……”

      他絮絮叨叨数着每条鱼的来历,孙昭轩起初只是敷衍地听着,可听着听着,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异样。这孩子对每一条鱼的来历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来的,从哪里来的,谁放的。就像他在默默记着这宫里的每一个生面孔。

      “殿下真是……观察入微。”他斟酌着道。

      景恩抬起头,笑得灿烂:“多看多记,总没坏处。”

      “多看多记,总没坏处”——这像一个孩子说出来的话吗?

      孙昭轩心头沉了沉,这孩子,好像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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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另一侧的东宫,此时正灯火通明。

      祝久翎坐在妆台前,正在卸下鬓边一支步摇。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灯火把那道锋利的下颌线照得分明。霜降侍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温水,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意昙法师那边已经处理干净了。祥符寺的人不会多嘴。”

      祝久翎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像是在听一件已经办妥的寻常差事。她对着铜镜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霜降,你今日看见孙昭轩了吗?”

      霜降沉默了一瞬——她很少需要犹豫才回答。“他比预想的沉得住气。”

      祝久翎摘下最后一支钗环,放在妆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他一直在防着我。”

      她转过头来,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平静的、冷下去的笃定,“防得住一次,防不住第二次。去告诉于朝思,让他那边也动起来。孙昭轩这个人,不太好对付。”

      霜降应了一声,转身退入阴影。祝久翎重新转向铜镜,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她伸手碰了一下镜面,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然后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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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彻底落了下来。

      一封信放在了孙昭轩案上。他拆开封口时,信封边缘还残留着北疆干燥的风沙气息。信纸展开,只有寥寥数行,字迹他认得——是他自幼便熟悉的行书,笔画舒展而有力。

      寄信人是林江秀,孙昭轩喊作姐姐的人。落款处没有谦称,也没有客套,只有最直白的几个字:“父亲病危,盼君来见。”

      孙昭轩握着那封信,在案前坐了很久。信纸边缘被他指尖反复按压,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他闭上眼,脑海中浮起许多年前的画面——十岁那年,父亲把他送到世交土乡侯林家的边关大营历练。林寒臣亲自教他骑马,他胆小不敢上马,林寒臣便抱着他,一遍遍哄。林江秀站在旁边笑,眉眼弯弯。十四岁那年离开林家回京,林寒臣拍着他的肩说“以后有难处只管来找我”,林江秀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却笑着说“常回来看看”。

      那四年的日子,真如做梦一般。

      林寒臣病重,北疆兵权必成争夺焦点。于家、石家、那些没有根基的年轻将领,人人都在被掂量,这又将成为一个朝中各大派别你争我夺的战场。

      孙家从来没有军中根据,但如果要为六皇子、为妹妹、为自己在被东宫、于家步步紧逼中多一份砝码,这个机会,也应该争上一争。

      他睁开眼,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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