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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璧双证 这枚无字之 ...

  •   孙昭轩递了牌子,在宫门外等了近一个时辰。

      秋末的日头薄而淡,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寡白的光。他站在候旨的偏廊下,一步没有挪动,像一个已经确认过自己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的人,不需要再做多余的事。

      终于,一名内侍匆匆而来,躬身道:"水乡侯,陛下召见。"

      孙昭轩跟着他穿过宫道。经过一处回廊时,他看见霜降站在廊柱旁,正低声对一个守门的小太监说着什么。但他经过时,她的目光从他背上扫过——很短,短到像是无意的一瞥。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没有看见她一样。

      偏殿中,坐着当今天子景颢。他约莫五十余岁,眉宇间带着几分久居御座的倦色,但那双眼睛望向孙昭轩时,却锐利如鹰隼,仿佛能隔着衣袍看穿人心底藏着的每一道褶皱。

      皇后靠在侧首的软榻上,脸色苍白,像是强撑着来的,手里握着一方旧帕,指尖微微泛白。她病了很久,久到宫中人已经习惯了她的缺席,可今日她来了。

      东宫娘娘祝久翎坐在皇后下首。孙昭轩第一次真正细看这位东宫娘娘——往日宫宴上远远见过几回,只觉得她生得秾丽,如今隔着一道偏殿的光线近看,才觉那张脸的线条比宫灯下更锋利。五官大而鲜明,浓眉压着一双深目,眼尾微微上挑,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她坐在那里,不笑时整张脸像一枚压暗了的宝石,光芒沉沉的,却谁也忽视不了它的存在。

      "水乡侯。"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今日请你来,是想当面问几句。盒中之物你已看过——那枚玉佩是否孙家之物?那皇后八字是否北宫亲笔?"

      孙昭轩跪于殿中:"回娘娘,那八字确是舍妹笔迹。但臣以为,笔迹真伪并非此案关键。"

      祝久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哦?那何为关键?"

      "关键在——舍妹为何写下这八字。"孙昭轩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若为祈福,则无罪;若为诅咒,则有罪。臣斗胆恳请陛下与皇后娘娘、东宫娘娘移驾北宫佛堂一观。"

      祝久翎将手中的案卷合上了,动作不快不慢,合拢时纸页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水乡侯这是要教皇后娘娘办案?北宫佛堂早已封存,案发之初便已查过,并无异常。"

      她说完便转向皇后,语气温和了些,"皇后姐姐身子还没好利索,为这等事奔波,臣妾怕您受不住。"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向景颢微微点了点头。

      景颢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孙昭轩脸上移开,落在祝久翎身上,又移回来。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灯焰偶尔的跳动声。然后他站起身:"那就去看看。"

      皇后被侍女扶起时晃了一下,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搀扶,自己走了出去。祝久翎走在最后,经过孙昭轩身侧时脚步未停,但她的余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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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宫佛堂不大,陈设朴素。案上搁着一卷未抄完的佛经,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早已干透,像是一个人在写字时突然被叫走,再也没有回来。香炉是寻常的青瓷,炉身被香火熏得泛了一层旧色。

      景颢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你要朕看什么?”

      孙昭轩走到香炉前,蹲下身,伸手探入香炉底座的暗槽。片刻后,他的手停住了,慢慢抽出来,手中多了一叠纸——厚厚一沓,压得齐齐整整,纸缘被香火燎过,泛着焦黄。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那叠纸恭敬地放在案上,才退后一步:“陛下请看。”

      景颢走上前,拿起最上面一页,只看了封面便停住了——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他的生辰八字。他翻开内页,是一整篇抄好的经文,字迹端正清隽,墨色均匀,每一笔都像是落在纸上时用了全副心意。他又往后翻,有皇后的、好几位娘娘的、六皇子景洵以及孙昭轩的。

      每一册都是一样的格式,一样的工整,一样的字迹,下方都抄着同一句佛经:“愿以此功德,普及于一切。”封面的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褪得淡了,有些还鲜亮,显然不是同一时间抄的。

      祝久翎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水乡侯,你想向陛下说明什么”

      景颢似有所悟,摆手向左右道:“去看下北宫娘娘身子骨怎样了,如已恢复,请到殿里来”。

      孙昭轩知道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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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孙凝站在殿门口,被人扶着,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里含着泪,但一滴也没有落下来。

      景颢看着她,叹了口气,开口:“北宫,这盒中生辰八字是你写的?”

      孙凝缓缓跪下:“是臣妾写的。臣妾本将那一册经书放在祥符寺香炉下,是想借法会之力为皇后娘娘压庚祈福。”

      她的声音沙哑,“臣妾听过一个南方的祈福之法——若所爱之人生病或遇困,便抄经书,将其生辰写在封面,压在香炉底七日,叫作压庚。皇后娘娘久病不愈,臣妾便抄了这一册,特意带去祥符寺压在香炉下。”她停了一下,“谁知那一页被别有用心之人撕了下来。”

      景颢没有立刻接话。他翻着手中那叠纸,“这些全是你抄的?”他问。

      孙凝点了点头:“是。皇后娘娘那一册,臣妾抄了两回,第二回便是带去祥符寺那一册。”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臣妾不知那一页为何会出现在盒子里。臣妾只知道,臣妾抄它的时候,心里只盼皇后娘娘早日康复。”

      景颢翻到写着自己生辰的那一册时,目光在封面的日期上停了一瞬。“承平十六年,腊月。”他沉默了一下。那一年腊月,他确实生过一场病,拖了半个月才好。当时孙凝来探望过几次,每次都带着一册佛经,说是“抄给陛下祈福的”。他那时根本没当回事。

      皇后已是眼角湿润,走过去,亲手扶她起身。孙凝的眼泪落下来,滴在殿砖上。

      祝久翎开口时声音依旧从容:“就算这八字原是祈福,那玉佩和诅咒之物如何解释?”

      孙昭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缓缓抬手,解下腰间那枚真玉,双手呈上:“陛下,臣斗胆,请陛下对比两物。”

      孙凝也反应了过来,从衣襟内取出自己那枚水纹佩,双手捧起:“陛下,臣妾这枚亦一直贴身佩戴,请陛下过目。”

      三枚玉并排放置在御案上。景颢亲自拿起,一枚一枚对着光细看。此刻孙昭轩与孙凝拿出的那两块玉,背面刻着先皇御赐小字——“怀川得孙,天赐双璧”。孙昭轩那枚刻着,孙凝那枚也刻着,笔画温润,旧工旧痕,是先皇当年亲赐孙家双璧的旧物,做不了假。而盒中那枚玉,背面光滑如新,无刻痕,无御字。

      景颢放下那枚无字之玉,看向孙昭轩:“这枚无字之玉,从何而来?”

      孙昭轩叩首:“陛下,臣不知。臣只能确认——此佩并非孙家所有。孙家祖传水纹佩仅有先帝御赐双璧,已尽在御前。盒中此物,既非臣之物,亦非臣妹之物。何人所造,为何放入盒中,臣与舍妹实不知情。”他说完便住了口,没有多一句指责,也没有多一句解释。

      满殿寂静。东宫没有立刻开口。她看着御案上那两枚有字、一枚无字的玉,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层寡淡的、没有表情的平静。

      景颢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那几枚玉上移开,落在孙凝苍白的脸上,又落在那叠压庚纸上。“北宫洗清嫌疑,即日释出冷宫,复原位份。”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东宫,“彻查祥符寺,是否有奸人陷害。一旦坐实着地方缉拿严惩。”

      祝久翎跪地谢恩,面色从容,看不出任何破绽:“臣妾领旨。”她起身时看了孙昭轩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道平静的、已经重新算好了距离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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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消息传来。意昙法师在去往下一处寺院的途中坠崖身亡,官府验过,说是雨天路滑,失足所致。案子便这样结了。祥符寺重开,香火依旧,法会的事像是被人从记忆里轻轻揭了过去。

      白岑一问过孙昭轩一次:“那日你给妹妹的玉,为何不是贴身那枚?”殷临问得更直:“大哥当时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孙昭轩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笑了笑:“因为真玉不舍得给。”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真的只是这样。

      但他心里清楚——东宫要的是后宫至高之位,北宫早晚是她的眼中钉;东宫的姻亲势力于家要的是朝堂独大,水乡侯孙氏迟早也是拦路的石。不是这一次,就是下一次。

      他一直在防着东宫和她身前的刀——火乡侯于家。

      当看见意昙法师背后那道影子,当自己把那块备用玉递出去的时,他就知道这一天已经来了。

      他防住了这一刀,但他知道,盯着孙家的那个人已经从暗处走到了明面。

      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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