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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巫蛊生澜 这盘棋,已 ...

  •   承平十七年,九月初九,重阳。夜半,水乡侯府。

      大门被砸响时,孙昭轩正坐在床侧。他没有睡,衣冠整齐。

      夫人白岑一倏然坐起,手已在黑暗中摸索外衫。窗外火光摇曳,映在窗纸上,人影憧憧,少说二十余人。他按住她的手,声音沉而稳:“莫怕。听这脚步,是禁军。”

      白岑一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只是反握住他的手:“夫君,当心。”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推开门的刹那,深秋的寒风裹挟着焦灼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中站满了人。管家孙福面如白纸,身后是二十余名禁军,刀鞘在火把下泛着暗沉的光。为首之人身着绯色官袍,正是内廷司的刘掌事。此人入宫三十年,经手过三桩大案,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有人要倒。此刻他站在阶前,脸上挂着那种惯用的、不动声色的笑。

      “水乡侯。”刘掌事拱了拱手,“下官奉旨办差,得罪了。”

      孙昭轩立于阶前,月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闪着寒光的刀锋,最后落在刘掌事脸上:“刘掌事这是要抄我府邸?”

      “侯爷言重。”刘掌事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展开,“今日在祥符寺搜出巫蛊之物,物证直指北宫娘娘。娘娘现已奉旨暂入冷宫候查。陛下口谕:水乡侯府一体搜查。”

      孙昭轩听到“北宫娘娘入冷宫”时,面色未变,但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瞬。

      他的妹妹孙凝,那个从小到大怕黑怕冷的姑娘,此刻正被关在连月光都照不进去的殿宇里。他没有让这些浮到脸上来,只是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面:“请教刘掌事,是何物证?”

      刘掌事示意左右,一名禁军捧上一只木盒。盒中三物陈列:一黄纸小人,心口钉三枚铜针,红线缠缚,背面贴一小片褪色旧布,布上以朱砂画着连笔符纹——民间巫蛊常用的“钉头七箭”之术;一旁放着一枚水纹玉佩,湖蓝底色,纹路粼粼,正是孙家祖传水纹佩的形制,几大世族各有族徽,极易辨认;最下方压着一张折好的素白笺纸。孙昭轩眼神示意,刘掌事点头:“但看无妨。”

      他打开那张纸,心中一凛——纸上写着中宫皇后的生辰八字,字迹清隽端正,一笔一划,他认得。那是孙凝的手书。

      “物证齐全,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刘掌事退后半步,“侯爷,请吧。”

      搜查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禁军翻遍了每一间屋子,书卷扯落一地,箱笼掀翻在院中,那株孙昭轩亲手种下的老梅被踩断了枝。

      孙昭轩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兵士从他书房抬出几只箱子。那是他早就清点过的寻常文书,无一涉密。真正要紧的物件,不在那间书房里。

      寅时三刻,禁军收拢。刘掌事亲自过目了每一件被抬出来的东西,面色比来时阴沉了几分。院门在最后一名禁军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天已破晓。东方露出鱼肚白,晨光洒在满目狼藉的庭院中。

      白岑一端着一盏热茶走出来,递到孙昭轩掌心。她没有问“搜出什么了”——她看见禁军走时空着的手,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她只是说:“夫君,暖暖。”

      白岑一是孙昭轩祖父孙怀川早年收养的孤女。她的身世,孙怀川从不多提。有人说她是故友之后,甚至有传闻是路上捡来的。孙怀川不解释,孙昭轩也从不敢追问。他两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少年夫妻。

      孙昭轩端着那盏茶,在廊下站了很久。他想起祖父常说的那句话:“我孙氏世代,如履薄冰。”

      等白岑一回了内室,他才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晨光从窗棂斜照进来,他的脸半明半暗。他坐下来,闭了一下眼,脑中浮现的不是昨夜的火把,而是三天前的午后——他最后一次和孙凝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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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日光也是这样的角度,落在她浅碧色的裙摆上。

      “大哥,祥符寺的还恩墙你知道吧?”孙凝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眼睛亮晶晶的,“那个有名的意昙法师要开三天的法会,把一个人的贴身物件供奉在墙上,可以开光去灾增福。我想把你那枚玉佩放上去。”

      孙昭轩正低头看一封情报,闻言抬眼:“为何放我的?”

      “还恩墙,是要还恩给最当感激之人。”孙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不必解释,“自幼便是大哥撑着这个家。父母走得早,那时你也才几岁——我只望佛前能佑你平安。”

      孙昭轩看着她,那句“我不信这些”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默然片刻,放下军报,起身走进内室。片刻后才出来,手中握着那枚水纹佩。孙凝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大哥今日不曾系玉?我这一枚可从未离身呢。”

      她从衣襟内取出一枚相同的玉佩,两块并排放在掌心里,日光透过来,玉色一温一清。孙昭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看她:“晨起洗漱时解下了。供奉完记得取回来。”

      孙凝应了一声“放心”,将那块玉收入袖中,转身走了。裙摆扫过门槛,日光在她肩上跳了一下,然后消失。

      孙昭轩慢慢放下茶盏,伸出手摸了摸腰间,随后他翻开案头那叠纸张,抽出其中一封,目光落在一行字上:“祥符寺法会之资,出自东宫府中。”

      他把那封信折好,放入案角,没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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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殷临从后门进来了。他是孙昭轩最信得过的人,自幼一处长大,情同兄弟。他父亲当年是孙昭轩父亲的副手,如今他也随在孙昭轩身旁,仍是过命的交情。他翻过院墙时靴底落地没有声响,推开书房门时带进一股初冬的寒气。

      “六殿下昨日去了冷宫。”殷临没有寒暄,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被霜嬷嬷拦在门外了。说北宫娘娘高热昏迷,太医吩咐不得见人。”

      孙昭轩放下手中的茶盏:“霜降?东宫娘娘的人也插手了?”

      “陛下朱批,此案由中宫皇后主理。但皇后娘娘身子有疾,又与此案有直接牵连——按规制,便由东宫娘娘辅理。”殷临抿了一口茶,“名正言顺。”

      孙昭轩点了点头。名正言顺,正是最棘手的事。无论按品阶还是按权势,皇后不便时东宫娘娘代行调查之权都是合乎礼制的。最想害孙凝的人,如今握着调查她的权柄。

      自己虽然留了一招后手,可仍然还是缺了重要的一环。

      孙昭轩默然不语。

      正沉默间,管家孙福在门外轻轻叩了两声,声音压得极低:“侯爷,方才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有些奇怪。”

      孙昭轩接过信,纸缘还带着晨露的凉意。他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秀润,落笔极稳。“南国旧俗,压庚消灾。”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殷临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这是何意?”

      孙昭轩没有回答。他握着那张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笔迹他隐约认得,像是曾在某处远远见过,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那八个字上移开,望向窗外。

      “殷临。”他忽然开口,“你替我去做两件事。”

      殷临放下茶盏,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等他往下说。孙昭轩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隔墙有耳。殷临听完,没有多问一个字,起身走了。

      他走后,孙昭轩重新在案前坐下,目光落在墙上的那幅大雍舆图上。

      谁在背后害孙家,又是谁在暗中助孙家。

      他脑海中浮过许多面孔。

      大雍后宫,皇后章镜华虽居中宫,却染疾常年不问朝堂,且一直无所出——立储之局,避无可避。

      品阶最高的四妃分居东西南北四宫。东宫祝久翎育有老二、老四、老五三位皇子,性情强势;西宫陆鱼早年丧子,后又育有三皇子,深居简出,终日礼佛;南宫姚墨月年岁最轻,十五岁就生下七皇子,八面玲珑;北宫孙凝,便是他胞妹,性情温和,育有六皇子景洵。

      当朝五大世家,开国时以五行冠乡侯,传承至今:金乡侯石氏为文官之首,火乡侯于氏掌兵权、权倾朝野,土乡侯林氏戍守北疆,木乡侯何氏人丁凋零、名存实亡。水乡侯孙氏,便是自家,三代传承,从不敢逾矩

      他原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护着妹妹和外甥平安度日。可这一场巫蛊案,分明是冲着他和孙凝来的。

      这盘棋,已经把他卷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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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炷香后,殷临回来了。他推门时带进一阵冷风,走到案前坐下,只说了三个字:“查实了。”孙昭轩看了他一眼。殷临又补了一句:“六殿下那边也递出话来了——确实如此。”

      孙昭轩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结果对上了。

      他睁开眼,站起身,从架上取下朝服。

      殷临一怔:“这是要?”

      “递牌子请旨入宫。”孙昭轩系好朝服最后一根系带,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

      晨光正浓,铺了一地。他穿过庭院时,那株被踩断的老梅还歪在墙角,枝头残花落了满地。整座皇城在晨光中静默矗立。

      他没有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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