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弈山河》南长落雨

26、血色觉醒 从今天起，

　　午后，日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

　　孙昭轩正在整理书卷，想着等今晚二皇子宴席结束，跟景洵交待几句，就准备启程了。

　　这时管家来报：“侯爷，秦将军求见。”

　　片刻后，秦澈大步走进书房。他一身劲装，风尘仆仆，显然赶了远路。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水乡侯，我想见林姑娘。今日我来，是想向她求亲。听说贵府即将离京，怕再不说没有机会了”

　　孙昭轩怔住了，又是一桩打乱计划的事情。

　　秦澈的目光坦诚而坚定：“林家已不复往年，现在侯爷家族也将离京。林姑娘是走是留都不合适，跟着侯爷走，名不正言不顺，遭人口舌。一个人留在这里，又是虎狼环伺。我对林姑娘的心意，想必水乡侯也看得出，都是真心。就由我来照顾她。”

　　孙昭轩沉默良久，思索着秦澈这个人，从他向来为人倒的确不是趋炎附势之辈，不会是图土乡侯一族的什么好处，如真有攀附之意，当初于家有意拉拢，早就可以登堂入室飞黄腾达了。况且现在还是林家、孙家这么多年最没落的时候。在这纷繁嘈杂的官场里，

　　秦澈的人品倒的确称得上一股清流。

　　他终于开口：“秦将军，这事……你得问江秀姐自己。”

　　林江秀被请来。她看见秦澈，微微一怔。

　　秦澈走到她面前，深深一揖：“林姑娘，我秦澈今日登门，是想问你一件事。我想娶你为妻。你若愿意，我秦澈这辈子，定不负你。”

　　林江秀怔住了。她没想到有人可以这么直接。她下意识看向孙昭轩。

　　孙昭轩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秦澈离去后，林江秀问他：“昭轩，你怎么看？”

　　孙昭轩沉默片刻，轻声道：“江秀姐，秦将军是个好人。”

　　窗外，午后阳光正烈。

　　蝉鸣声声，之前不觉得，现在发现是那么扰人心绪。

　　林江秀开口：

　　“你希望我答应吗？”

　　孙昭轩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方，望着皇宫的方向，他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削爵、离京、罪臣之身。他想起那些还在暗中窥伺的敌人。他想起林江秀为了他，已经把林家最后的根基都舍了出去。

　　她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有秦澈那样的人真心待她，有安稳的未来。而不是像孙家一样，前路未卜。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江秀姐，你答应吧。”

　　林江秀的身子微微一颤。

　　孙昭轩继续道：“秦将军是个好人。他对你是真心的。你跟了他，以后有人照顾，有人依靠，有自己的生活。”

　　林江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看着他笔直的背影，看着他始终没有转过来的脸。

　　“你……真的这么想？”

　　孙昭轩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不这么想，但处在这世间，许多事情本身充满无奈

　　“是。”他说。

　　林江秀等他说下去。他没有再说。

　　她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也没有再说。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暮色四合

　　“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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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东宫里灯火辉煌。

　　二皇子景升的生辰宴，渐入高潮。

　　皇后身体有恙没来。景颢已有几分醉意，目光时不时投向东宫，祝久翎坐在下首，一袭正红宫装，艳光四射，笑声清脆，和其他嫔妃相比，的确艳压一筹。

　　陆鱼依旧坐在角落里，垂着眼，手中捻着佛珠。她很少说话，也很少有人与她说话。但她坐在那里，就让人无法忽视。

　　二皇子景升举杯与众人说笑，意气风发。他是今日的主角，自然要尽情尽兴。他笑得张扬，眼底却藏着几分得意——他是长子，是如日中天的东宫娘娘之子，这江山迟早是他的。

　　三皇子景嘉坐在他身侧，时不时附和几句。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对面——扫过对面的每一个兄弟，他有时笑得温润，有时眼底却深不见底。

　　四皇子景展端坐席间，沉默饮酒。他特意从北疆赶回，说是“给二哥贺寿”。可能因为风尘仆仆累了，他说话不多，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目光总是扫下于家宾客的方向，像在找一个人。

　　五皇子景启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倒像真的来喝酒的，惊奇着许多番邦进贡的好酒之前见也没见过。

　　六皇子景洵显得心不在焉。他想着舅舅，想着舅舅就要离京了，想着自己今晚应该回去见他一面的。这会却被困在这里，他低着头，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紧。这种场合他一点也不想呆。

　　七皇子景恩自顾自的吃饭，他的母妃没来，他反而觉得更加轻松惬意，同时观察着每个向二哥敬酒的人。

　　丝竹声声，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每个人眼底都又像藏着秘密。

　　烟花炸开，大家同时望向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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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乡侯府，一片寂静。

　　林江秀独坐房中，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孙昭轩的话。

　　“江秀姐，你答应吧。”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做出了决定。站起身，推开门。

　　月光洒在她身上，素白的衣裙泛着淡淡的光。她沿着回廊往前走，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走到回廊中段，她忽然看见前方有黑影一闪。

　　她停下脚步，定睛看去——几个黑衣人正伏在院墙下，鬼鬼祟祟地往孙昭轩院子的方向摸去。

　　她的心猛地一沉。

　　是刺客吗？

　　她张口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她转身就往回跑，跑向孙昭轩的院子。

　　“昭轩！小心！”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

　　黑衣人猛地回头，看见了她。为首之人一挥手，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林江秀只觉得胸口一凉。

　　她踉跄了一步，扶着墙壁，继续往前走。

　　“昭……轩……”

　　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

　　又一道寒光，擦着她的耳畔飞过。

　　她终于走到他的院门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了门。

　　孙昭轩也已有所察觉，先后躲开了两枚暗器。他冲出房门，看见她倒在门口，胸口一片血红。

　　“江秀姐！”

　　他扑过去，一把抱起她。家臣们此时纷纷赶来冲了出去，与黑衣人打斗在一起。刀剑交鸣声在夜色中响起，有人惨叫，有人逃走。

　　但孙昭轩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抱着她，她的身子还是温的，血还在流，染红了他的衣襟，染红了他的手。

　　“江秀姐……江秀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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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睁开眼睛。

　　一切都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她看见一个人影跪在她面前，抱着她。那个人的脸在晃动，嘴巴在动，在喊着什么。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努力想看清那张脸。

　　可视线越来越模糊，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他十岁时的样子。

　　她感受到有眼泪滴在她脸上。

　　她想像十来岁时候那样，告诉他，别哭。

　　可她动不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她的眼睛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张了张嘴。

　　可她发不出声音了。

　　她只看见他的脸越来越模糊，他的嘴在动，在喊着什么。

　　可她听不见了。

　　就在她最后一点意识即将消散的时候，夜空忽然亮了——

　　一道金色的光从远处升起来，变成满天的碎光。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红的、金的、紫的，一层一层地铺开来。

　　有一朵落在她视野的正中央，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散开，像有人替她点亮了最后一盏灯。

　　她的眼睛慢慢阖上。

　　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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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槐树下，孙昭轩跪在地上，一锹一锹地挖土。

　　他已经挖了很久，手上全是血泡，但他没有停。

　　林江秀躺在一旁，身上盖着白布。晨风吹起白布的一角，露出她素白的衣裙。衣裙上的血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

　　白岑一站在远处，泪流满面，却不敢上前。

　　孙昭轩挖好坑，站起身，走到林江秀身边。他蹲下身，轻轻揭开白布，看着她的脸。

　　她闭着眼睛，像以前一样，只是少了些血色。

　　他把她轻轻放进坑里。跪在坑边，最后看了她一眼。

　　“江秀姐，你睡吧。”

　　他开始填土。

　　一锹一锹的土落在她身上，盖住了她的衣裙，盖住了她的脸，盖住了她嘴角那最后的笑。

　　他填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坑变成一个小小的坟包。

　　天也亮了。

　　孙昭轩找来一块木板，削成墓碑的形状。他用刀一笔一划地刻字：

　　“故土乡侯之女林氏江秀之墓”

　　刻完这一行，他停住了。刀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晨的寂静里，这些声音格外清晰。

　　他盯着那块木板，目光像是穿过了它，穿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穿回了他们十几岁的快乐时光。

　　现在林家一个人也没有了。

　　又一个世族离开了这个纷杂的舞台。

　　他一笔一划，刻得很慢。

　　“弟孙昭轩泣立”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刀，看着那行字。

　　风吹过，叶子又落了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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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昭轩今天一天几乎没说过话。

　　很累，累的不想开口。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苏州追杀他时拾到的。

　　昨夜从刺客身上，他清楚的看见了相同样式。

　　他死死盯着上面的纹路，错不了。

　　不是于家的。于冷舜说过，这不是他们家的。

　　她不会骗我。

　　那是谁的？

　　他抬起头，望着皇宫的方向。

　　那里在晨光中静静矗立，金色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眼的光。

　　是你们中的哪一个？我一定会把你揪出来。

　　书房里，孙昭轩独坐案前。

　　沉吟良久。

　　提起笔，铺开信纸。

　　第一封：致殷临

　　“殷临吾弟：有敌现于明处，亦有敌藏于暗处。四皇子已得林家旧部。但军中旧人，多有不忿。今林家遗女遭刺，必有骚动。趁四皇子入京之隙，速作拉拢，暗蓄势力，作为我们军中资本。四皇子三年内必反，届时大有浩劫。早作经营，以备来日。
　　兄昭轩手书”

　　第二封：致南宫

　　“南宫娘娘妆次：前蒙厚爱，感念于心。舍妹得娘娘照拂，昭轩铭记于心。今昭轩已与东宫不共戴天，愿与娘娘永为结盟，携手以图来日。皇后无子，终有变数。舍妹无意再攀高位，若娘娘有意，昭轩愿倾心倾力，助娘娘中宫之位。此事重大，娘娘当作权衡。昭轩之心，天地可鉴。臣水乡侯孙昭轩顿首再拜”

　　第三封：致秦澈
　　“秦将军足下：江秀遇刺，我难辞其咎。祸首实为东宫。今与将军言：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愿求合作，共讨此仇。待仇敌授首之日，你我恩怨，再行计较。在此之前，昭轩愿与将军并肩。孙昭轩拜上”

　　第四封：致于冷舜
　　“冷舜：原无意再扰，无奈横生变故。今有一事，非你不可。先帝在时，曾命何老暗中经营一支力量，隐于江湖，不入朝堂。此中详情，何老曾与我相托，应我有需之时善用。此事我从未与人提及，唯告诉你。现已到需用之时。看遍亲友，此事唯有付于你，我信得过。你我刎颈之交，胜于千言万语。昭轩”

　　第五封：致郑文忠
　　“郑公钧鉴：先前多蒙照应，昭轩感佩于心。石孙两家，同遭于氏毒害，此仇不可不报。石老临终前，曾以金纹徽相托。今愿将此物交予郑公，望公重结旧部，于朝堂之上，为不满于氏者之魁首，与于氏分庭抗礼。昭轩虽离京城，心未曾远。但有差遣，万死不辞。后生孙昭轩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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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前，水乡侯府门口。

　　马车已经套好，箱笼已经装上。下人们站在一旁，默默垂泪。

　　白岑一站在车前，看着孙昭轩。

　　孙昭轩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热柔软。

　　“我们半年之内就会回来”，孙昭轩对白岑一说。

　　白岑一看着他，眼眶泛红，她知道夫君这么说一定有他的原因，他很少算错。她没有多问，上了轿。

　　马车辘辘驶出，往城外而去。

　　孙昭轩骑着马跟在轿后，突然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宅子。

　　那株老梅树还在院中，树下是林江秀的坟。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那里已经变得很小，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发丝。

　　他望着那座城，望着那片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土地，望着那些他曾经信任、曾经守护、曾经为之隐忍的一切。

　　“之前我每一步想的，都是怎么让自己怎么活下去。”

　　风呼啸而过，吹起漫天尘土，落在空旷的官道上。

　　“从今天起，昭轩所行之路，所想之事，都是如何让你们先亡。”

　　他拨转马头，策马而去。

　　身后，京城依旧矗立。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