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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遗命复归 我在外面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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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卷着落叶,从官道上呼啸而过。孙昭轩掀开车帘,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楼,手中那封连夜送来的密信已经被他反复看了三遍。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是何影源的笔迹——“速归。老夫时日无多,有话当面交代。”
他折好信纸收入怀中。距他被削爵离京,刚好过去四个月零十三天。离京那日何老还强撑着病体送到门口,说“此去江南,正好避避风头”。如今一年多过去,风头未散,故人已近黄昏。马车辘辘前行,车夫的鞭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格外清晰。他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林江秀站在梅树下对他笑,妹妹孙凝红着眼眶送他出城的样子。那些画面隔着一年多的时光浮上来,像远山的轮廓,模糊却仍认得出。
他回来了。
何府比一年前更加萧瑟。门前的石阶上生了青苔,檐角剥落了几片旧漆,下人们走路轻手轻脚,说话也压低了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沉沉的,像一匹旧布压在鼻端。孙昭轩被引进书房时,何影源正靠在榻上,面色灰败如同窗外那些正在枯去的树叶。
听见脚步声,老人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依旧精光内敛。
“水乡侯来了……坐。”声音沙哑,像一扇锈了太久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孙昭轩行礼落座,握住老人伸过来的手。那手凉得惊人,薄薄一层皮裹着骨头,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旧叶。“何老,晚辈来迟了。”
何影源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不迟。老夫在断气之前,总算和你见上了。”他喘了一口气,“开国五侯,石家灭了,林家绝了,你孙家削了,于家独大至今。如今老夫也要走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五大世家,到此为止了。”
孙昭轩没有说话。他这段时间在山野之间,已经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过许多遍。
何影源继续道:“皇上早有革新之意,只是碍着我们几个老骨头还在,不好动手。如今你祖父走了,石云圭走了,只等老夫一死……”他盯着孙昭轩的眼睛,“时机就到了。”
孙昭轩心头微凛,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老夫断气之时,便是皇帝再度启用你之日。”何影源握紧了他的手,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关头猛地跳了跳。“你听好,老夫接下来的话,每一个字你都要记住。”
孙昭轩正了正坐姿,“何老请讲。”
“你与于朝思在朝堂上争斗一百次,即使互有攻守,你来我往各赢五十次,都是徒劳。于家势力的根不在他自己身上——在东宫。东宫不倒,于家就能源源不断地长出新的枝叶来。你砍掉一根枝条,第二年它又长出来。你砍一百根,它还是那棵树。只有一拳打在东宫身上,把根震断,这棵树才会真正枯萎。”
孙昭轩的手微微收紧,“道理晚辈明白,可这谈何容易。”
何影源从枕下摸出一枚铁制令牌递给他。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木”字,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何家自开国时便暗中经营情报系统,贺百麓是老夫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拿着这令牌,他可听你调遣。”他顿了顿,“我走后,何家暗桩均由你来统领。”
孙昭轩接过令牌,掌心沉甸甸的。
“当今天下,最终能与东宫、于家一较高下者,恐怕只有你一人了。”
孙昭轩垂首:“何老抬爱,晚辈尽力。”
何影源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窗外:“老夫最放心不下的,是天仪那丫头。老夫一死,皇室必定召她入宫。”他压低声音,“西宫三皇子那边,已经有人在向皇上进言了。”孙昭轩眉头微动。三皇子景嘉,西宫养子,表面温润有礼,实则深不见底。
“何老有何打算?”
“皇后娘娘素来喜爱天仪,若你能在皇上面前周旋,让皇后收她为义女,便可暂避此劫。”何影源苦笑,“老夫这个将死之人,说不上话了。”
孙昭轩郑重道:“晚辈记住了。”
何影源靠在榻上,闭了眼:“去吧。老夫累了。”
孙昭轩跪在榻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退了出去。
第二日夜,何影源病逝。消息传出,朝野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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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孙昭轩穿戴整齐,端坐府中等候。约莫三个时辰后,圣旨至——虽比他预想的晚来了一些,但他和何老都没有料错。
他随内侍入宫,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御书房前。推门的一瞬,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年零四个月,他终于又站在这扇门前。
御案之后,景颢端坐。他比一年多前清减了许多,眉宇间的倦色也更深了,但那双眼睛望向孙昭轩时,依旧锐利如鹰隼。“来了?”
孙昭轩跪地叩首:“臣孙昭轩,叩见陛下。”
景颢摆摆手:“起来吧,赐座。”
景颢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朕也不瞒你。你孙家削爵这段时间,朝堂之上于家势头太大”他转过身来,目光落下,“但毕竟你祖父之事在,削爵之事君无戏言。”
“臣明白”,孙昭轩已听出言下之意,他要回来了。
“现在你也已经离京四个多月了,如今回来也符合礼制,朕打算先恢复你爵位品阶,避免闲言暂不设明确官职,但可以御前行走。你看如何?”
“臣但听陛下安排。”孙昭轩跪地接旨。他心里清楚——于朝思掌什么、他掌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于朝思有一整个朝堂的人脉和根基,而他除了这个“侯爵”的空衔,什么都没有。但何老说的对:不必在枝叶上纠缠。他叩首:“臣,遵旨。”
景颢忽然话锋一转:“朕还有一事,想听听你的看法。朕打算分封各世子为王,你觉得现在可是时候?”
孙昭轩垂首:“此乃陛下家事,臣不敢妄议。”
景颢看着他,忽然笑了:“孙昭轩,你怎么还是老样子。”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欣赏你的人,会觉得你谦虚谨慎;可万一遇到不这么想的人,怕就觉得你城府似海了。”
孙昭轩也笑了,手心却已被汗水浸透。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双即将接过右相印信的手上——这个擢升,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他不知道沉进去之后等着他的是什么。
景颢重新落座,语气一转:“何老那个孙女,你熟悉吗?”
孙昭轩心头微凛:“臣见过几次。”
“朕有意让她入宫,你觉得如何?”
孙昭轩沉默片刻,斟酌道:“陛下,何老一生为国,如今只剩这一点血脉……臣斗胆,敢问陛下属意何人?”
景颢挑了挑眉:“二皇子已婚娶,长幼有序,许配三皇子如何?”
孙昭轩垂首:“三皇子人品贵重,自是良配。只是……皇后娘娘素来喜爱何姑娘,若能让何姑娘常伴皇后左右,一则慰藉皇后膝下之寂,二则何姑娘日后婚配也有皇后做主,岂不两全?”
景颢看着他,忽然笑了。“孙昭轩,你倒是会说话。”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皇后确实喜欢那丫头。朕明日便下旨,收她为义女,封郡主。”
孙昭轩心中大石落地,叩首谢恩。
出御书房时已是午后。日光斜斜地照在宫道上,把宫墙的琉璃瓦映成一片暗金色。他沿着宫道往外走,迎面遇见一个年轻官员,身形清瘦,步伐沉稳,看见他时主动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水乡侯。晚辈曾尚,久仰。”
曾尚。新科状元,三元及第,十名考官全部列为一等榜首,入朝直接进入中枢,是大雍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孙昭轩在江南时就听说过这个名字,也知道于家正在拉拢他。他微笑着还礼:“曾状元名动天下,孙某久仰。”
曾尚客气了几句便告退,步伐不快不慢。
走到宫门内侧时,又一个新面孔迎了上来。那人约莫四十岁,圆脸,衣着得体,举止间有一种内廷管事特有的滴水不漏的从容。他躬身行礼:“水乡侯。下官姚万盛,新接掌司礼监。苏公公年迈荣退,陛下让下官接了这个差事。今后承蒙侯爷多照应”
孙昭轩回了个礼。突然觉得他的南方口音语调有些熟悉,再联想到姓氏,不由问到:“姚大人与南宫娘娘……可是有旧?”
姚万盛笑起来:“侯爷好眼力。下官与南宫娘娘正是同族,幼时还曾受过南宫娘娘家里恩惠,一直记着。”他眼中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暖意,不多不少。
孙昭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他在心里也记了一笔——一个在内廷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还能把“旧恩”两个字说得这样鲜亮,要么是真的纯良,要么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不过内廷看似品阶不高,实则距离皇帝最近,这个人与南宫有这层关系,对于自己而言总是好的。
从御书房出来,孙昭轩直奔北宫。
那块御牌倒是仍能畅行无阻。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孙凝正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眼眶便红了:“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孙昭轩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兄妹两寒暄了一会。
孙凝说:“皇后娘娘……太医说撑不了多久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东宫动作越来越多,我和墨月是处处提防。”
孙昭轩沉默片刻后开口:“凝儿,皇后娘娘的病……你心里可曾想过,如中宫空悬……”
他未说完,但孙凝明白。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大哥,我不想。”孙昭轩看着她,等她说下去。孙凝望向窗外,目光悠远:“皇后娘娘还在病中,我怎能在这时候想那些?她待我如亲,我若在她病重时觊觎后位,我还是人么?”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入宫那年我只求活下去,后来有了洵儿只求他平安长大。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高处不胜寒,那个位置太冷,我不想要。”
孙昭轩沉默良久。他看着妹妹的眼睛,知道她是真心的。她从来就不是有野心的人,从小什么都不争,什么都让。“好,大哥明白了。”他点了点头。
孙凝又道:“大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真的不想。一旦我流露出争后的意思,东宫会放过我吗?我只想平平安安过日子。”
孙昭轩握住她的手:“你放心,大哥会护着你。”孙凝没有再说什么,眼中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忧虑。兄妹俩又说了几句闲话,
孙昭轩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不想争,可越不想争,那些想争的人越不会放过她。
孙昭轩深呼一口气,往南宫的方向走去,不由自主的,他的心跳也变得急促起来。
那处僻静小院,几竿修竹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孙昭轩递了牌子,在此等候。
约莫半柱香后,门外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轻轻的、软软的。
姚墨月掀帘而入,素衣未施粉黛。
一年多未见,她没有变太多,只是下巴尖了一些,眼下有一层很淡的倦色。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落在他脸上的时候,那道光从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水乡侯,许久不见。”
她的声音和从前一样,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她惯有的那种恰到好处的从容。
孙昭轩已经站了起来。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没有一个词是合适的,最后微微颔首,“南宫娘娘安好。”
两人对坐饮茶,窗外竹影摇曳。沉默片刻,孙昭轩先开口,他把何老的遗言说了。
姚墨月点点头:“何老透彻,与其堂前纠缠,不如直击东宫。只是如今东宫视我们为眼中钉,自保尚且应接不暇,如何反击?”
孙昭轩沉声道:“这正是我今天来的目的”,他顿了顿,“东宫得宠,比我们预想的更深。”孙昭轩把茶盏搁下,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寻常罪责,无论贪墨、跋扈、欺凌宫人——哪怕证据确凿,陛下也舍不得重罚她。罚些俸禄,禁足几日,不痛不痒。她照样复起,照样得宠。”
姚墨月没有接话,只看着他。
孙昭轩抬起头:“能彻底扳倒东宫的,只有一种事——一件陛下都绝无可能原谅的事。”
姚墨月的手按在茶盏边沿,轻道:“你是指大皇子之事。”
“正是。”孙昭轩的声音低了下去,“上次试探之后,我几乎可以确认她心里有鬼。但光靠猜没用。我需要查清当年的真相。”他顿了一下,“可这件事的难度你我都清楚。她不会让我查到。她会动用一切手段拦住我——银子、人手、权柄,她有的是。”
姚墨月静静听着,等他说下去。
“所以我想请南宫娘娘一件事。”孙昭轩看着她,“皇后病重,东宫一定会趁着这个机会继续发难。凝儿避不开,你也躲不过。”他顿了一下,“你们在护住自己的前提下,尽量拖住她——让她以为你们在争后位、争话语权。我在外面查线索、应付朝堂,你们在宫里看住她的动向、留意宫里的线索。我们两处合力,才有一线胜算。”
姚墨月垂下眼,像是在思量什么。片刻后她抬起头:“皇后娘娘……太医说撑不了多久了。一旦她驾崩,东宫是继后可能最高的。到那个时候,即便你查出了什么,也未必能撼动她的位置。”
“所以时间也是我们的敌人。”孙昭轩说,“皇后还在一日,东宫就不是后宫之主,我们就有更大翻盘的可能。我们得在皇后还在时尽量拿到铁证。”
姚墨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将他方才放下的茶盏往他面前推回了半寸:“好了,本宫明白了。你在外面找证据,本宫在后宫拖住她。让她以为本宫在争后位。”
孙昭轩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未必是要假意争后,中宫一旦空悬,按规制本要有人接替。舍妹无意,也不适合。”孙昭轩目光平稳,“若娘娘有意,孙某当年承诺过的话,今日依然作数。倾心倾力,绝不食言。”
姚墨月明白他的意思。她低下头,望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还是当年入宫时的模样,心境却已大不相同。她想起七皇子景恩稚嫩的脸,想起这些年隐忍求全的日子,想起东宫那些打压……内心深处有一丝从未正视过的念头悄然萌动。不只为了儿子,也为了自己。她在这深宫里熬了十年,凭什么不能争一争?可那念头一闪便被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复杂:“水乡侯,本宫……需想一想。”没有答应,亦没有拒绝,但方才那迟疑已说明了许多。
孙昭轩没有追问,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停了停,留下一句:“我们不能让东宫再赢了。”
姚墨月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