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离京前夕 “你恨这个 ...
-
巳时,日头渐高。
孙昭轩从府里走出来,迎面遇见了于朝思。
准确地说,是于朝思在等他。
“水乡侯。”于朝思骑在马上,笑吟吟地看着他,“老夫已等了你一会。”
孙昭轩连连摇头,假意对门前家丁斥道:“于侯爷亲访,怎能如此怠慢”,忙转身向于朝思作揖:“是我之失,万望海涵。”
于朝思翻身下马,摆手道“无妨,不整这些虚礼,还请水乡侯移步一叙。”
两人走到府墙下,远离人群。
于朝思敛了笑容,正色道:“孙昭轩,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老夫今日来,是想和你做个了断。”
孙昭轩看着他,没有说话。
于朝思继续道:“这一局,咱们算是打了平手。石家灭了,孙家我斗不垮,老夫认了。咱们斗这么久,谁也没捞到好。你离京之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不再参与朝堂之事,你妹妹和六皇子继续安分守己,老夫就保证不动北宫,不动你孙家家眷。你看如何?”
孙昭轩沉默片刻,缓缓道:“于侯爷的条件,我没法拒绝。”
于朝思笑了:“水乡侯还是识时务的。六皇子那孩子,不是争储的料。上头有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哪个不比他根基深?你让他安安分分读书,将来做个闲王,相安无事,大家都好。至于你和你夫人,回江南那种神仙地方过安生日子,有什么不好?”
孙昭轩看着他,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这些日子的惊心动魄,想起牢里的黑暗,想起那些为他奔波的人,他前前后后做了这么多,都只是做到让自己不被击倒,但要向对方出拳甚至把对方击倒从目前来看,实在很难。如果能让妹妹和外甥平安,让家人不再卷入纷争,何尝不是他最开始就想要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只要于侯爷守信,孙某答应你。”
于朝思点点头,站起身:“好,一言为定。孙昭轩,后会有期。”
走出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头道:“对了,今日二皇子生辰,东宫大宴。礼部举部之力操办,比元宵大会阵仗还大。你若还在原职,本该是座上客。如想去看看,老夫帮你安排。”
孙昭轩拱手还礼,示意不必了。
于朝思笑了笑,策马而去。
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二皇子的生日宴,应该快要开始了。
于朝思走后,孙昭轩本该回府,却还是忍不住往宫城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今晚宫中设宴,二皇子生辰,各宫娘娘、皇子公主应该都去了。他知道此刻去北宫,很可能见不到妹妹。但他还是想去看一眼。
北宫里,果然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留守的宫女在廊下闲聊,见他来,连忙行礼。
“水乡侯,娘娘去赴宴了,不在。”
孙昭轩点点头,站在院中,望着那间他熟悉的殿宇。妹妹在这里住了十五年,每次他来,她都会迎出来,笑着说“大哥来了”。
这一次,他即将远行,却有可能最后一面赶不上。
他想等,可又不敢等。他怕见了她,她会哭,他知道这个妹妹最是感性。
算了。
他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走到宫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凝儿,自己保重吧。”他轻声说。
然后他大步离去,脚步竟然不自觉地往那处偏僻的小院走去。
院中几竿修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竹叶沙沙作响。他站在院中,独占踱步。
突然,门被推开,姚墨月走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没去”
几乎异口同声,两人都很诧异。
“本宫或是前几日软禁时受了风寒,头疼的紧,皇子生日宴向陛下告了假”,姚墨月解释道。
随后她又轻声开口:“明日就走?”
“嗯。”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他清瘦了许多。
孙昭轩道:“我想起了第一次和娘娘见面也是在这里,娘娘提出和我结盟。没想到竟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是我连累了娘娘。”
姚墨月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连累?若不是你,本宫早就被人害死了。这些年,在这深宫里,能有一个说得上话的人,本宫已经知足了。”
她望着他,目光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孙昭轩,”她的声音很轻,“若是……”
她没有说下去。
孙昭轩不确定她想说什么,也知道自己绝不能接。
他轻声道:“臣告退了,娘娘保重。”
姚墨月点点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你走吧。”
孙昭轩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他没敢再停留,却又不知为什么心里像潮汐一样翻涌。
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送别。
—————————————————————————————————————————————————————————
午后,日光西斜。
孙昭轩回到水乡侯府时,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喧哗声。那声音隔得远,听不真切,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热闹。
管家孙福迎上来,躬身道:“侯爷,二皇子那边宴席正酣。听说从正午就开始迎客,要一直持续到子时。东宫极尽奢华,请了京城最好的乐师舞姬,据说外邦都有来祝贺的”
孙昭轩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在院中,望着皇宫的方向。那里隐约有丝竹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
他忽然想起于朝思的话:“你本该是座上客。”
未尝不是因祸得福。
省得在那些人面前虚与委蛇,说那些言不由衷的场面话。
孙昭轩来到书房,面前摊着一封信,是给殷临的,却一个字都没写。
桌上放着不少点心,但他毫无胃口。
脚步声响起。他没有回头,以为是白岑一。
“喝点这个吧”是林江秀的声音。
孙昭轩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走进来,把汤放在他手边。
“弟妹让我送来的。她说你一有心事就吃不进东西,只喝汤。”
孙昭轩笑笑,岑一别的事情不懂,但最懂他。知道了她悲惨的身世后,孙昭轩对白岑一又多了一层怜惜。
他端起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滑入胃里,好像确实觉得舒服了些。
沉默了片刻,孙昭轩忽然开口:
“江秀姐,这次风波,前前后后的事,我都想得明白。于家,东宫,皇上,我都料到了。唯独有一处,我想不通。”
林江秀看着他:“哪一处?”
孙昭轩放下汤碗,目光深邃:
“北疆,四皇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四皇子与东宫、他二哥有芥蒂,我知道。但再怎么说,他也是东宫的儿子。眼睁睁看着母亲和我们斗成这样,他一点动作都没有,有些不合常理。而且,那个于冷禹我也觉得她和于家不在一条心,种种迹象告诉我她在给自己另找后路,这个后路很可能就是四皇子。”
林江秀听着,没有说话。
孙昭轩忽然问:“前些日子,你去了北疆?”
林江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孙昭轩看着她,心中涌起一个念头,一个他不敢想的念头。
“江秀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林江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土乡侯纹徽,放在桌上。令牌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上面那个“林”字格外刺眼。
“我把这个给他了。但也不是全部,我还留了一部分父亲最信任的精锐在自己手里”
孙昭轩愣住了。
他看着那枚令牌,久久说不出话。林家长年戍边,旧部遍布北疆,这枚令牌是号令他们的凭证。林江秀把它给了四皇子,就等于把林家的很大一部分根基拱手让人。
“江秀姐……”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
林江秀摇摇头,打断他:
“于冷禹确实联络了四皇子,她让他也一起向朝廷施压,把石、孙两家一起推倒。你在大牢出不来,殷将军说不定也会被调离,换上于家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孙昭轩:
“所以我去了北疆。我说能让林家旧部配合他调遣,条件是——这次绝不插手。他答应了。他不傻,一边是自己得益,一边是帮他二哥,这本账他算的过来。”
孙昭轩怔怔地看着她,心中涌起滔天巨浪。
四皇子本就与兄长不和,如今林家旧部又投奔一部分,实力再次大增,羽翼渐丰;于冷禹再从中挑拨联手,他必已生夺储之心;未来必有一场浩劫……江秀姐毕竟不懂朝堂之事,这样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未来恐将惹出祸患。
他抬起头,看着林江秀,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林江秀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出奇,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昭轩,林家已经没了。父亲走了,我一个女子,守不住这些东西。与其让于家拿去,用来对付你,不如拿来保你的命。至于日后,我想不到这么远”
孙昭轩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是一介孤女。父亲走了,林家没了,这世上我只有你们了。你们就是我的家人。为了家人,拿出性命我都愿意。”
孙昭轩怔住了。
“为了家人,拿出性命我都愿意。”
他突然又有些不舒服,准确的说,是一种不安。
远处,东宫的丝竹声隐隐传来,比刚才更加清晰。似乎是午宴已开始了。
—————————————————————————————————————————————————————————
水乡侯府不远处的小路上,于冷舜正独自踱步,不知不觉走到城门外一处偏僻的土坡上,她停下脚步,望着繁华的京城。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是谁。
“你跟踪我?”
于冷禹走到她身边,站定。
“你为什么不进去?不想跟他走?”
于冷舜沉默片刻,轻声道:“不走,我是于家的人,跟着去算什么。”
于冷禹嗤了一声,:“父亲还拿你当于家的人吗?”
“再说了,我江湖上跑惯了,受不了那种小桥流水的地方,上次去苏州就难受了好多天。”她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那种地方,只适合像我们大姐或是孙夫人那样温温柔柔的人。我去了,三天就得憋疯。”
于冷舜转过头,看着她:“三妹,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于冷禹望着京城的方向,目光深邃:“我自有我的路。就不用你操心了”
于冷舜叹了口气:“三妹,你自小比我厉害的多,家里没人能比得上你。于家这条船,迟早要沉。你攀上谁,我不该多问,但一定要好自为之。”
于冷禹笑而不语。沉默了一会,突然问:
“二姐,你恨这个家吗?”
于冷舜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瘦小的女人被赶出府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府里长大的这些年——冷眼、漠视、嫡母的刁难。想起父亲那张永远阴沉的脸,仿佛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可能……恨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于冷禹微微一怔。
于冷舜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你呢?你恨吗?”
“我不恨。我只是……太累了。”
姐妹俩相视一笑,仿佛这一刻,她们把之前彼此的争斗都给忘了。
她们并肩站着,望着礼炮声声的京城。
那里有她们的家族,有她们的过去,有她们终将走向的命运。
于冷舜伸出手,揽住妹妹的肩。这个动作已经好久没有做过了。
于冷禹微微一僵,随即靠在她肩上。
两个于家的女儿,在夜色中相互依偎。如果时光能在这一刻定格,不再有后来的一切,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