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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旧旨埋痕 他忽然明白 ...

  •   宣景十七年,四月。

      子时刚过,孙府的大门被叩响了。

      孙怀川披衣起身时,来传旨的内侍已经站在正堂里了,手中捧着一道加盖了私印的手谕,没有展开,只说了四个字:“陛下召见。”

      孙怀川看了一眼手谕上那道印痕——不是寻常的传召,是景曜贴身的那枚私印,他只在最不寻常的夜里见过它。他没有多问,换好朝服便跟着内侍出了门。他走在宫道上,靴底踩过青砖的声响在两侧高墙之间来回折返,像一枚被反复抛出去又弹回来的石子。

      御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漏出一线窄窄的光。他在那道界线前停了一瞬,听见里面有人,不止一个。他抬手叩门。

      “进来。”景曜的声音不高。

      孙怀川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御案两侧,随即顿住了。

      何影源站在案侧,比他早到了一步,衣袍整齐,像是来了有一会儿了。两人目光相触,何影源微微颔首,那一下极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他们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东西:今夜的事,不寻常。

      景曜坐在案后,没有看他们。他面前摊着一幅没有展开的舆图,手边搁着两道已经封好的明黄卷轴。他抬眼扫过两人,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像是那些话已经在他心里放了一整夜,此刻只需要说出来。“朕召你们来,有一件事。”

      他把第一道卷轴推向案沿,落在孙怀川面前,“怀川。你把白嫔送到苏州。”

      孙怀川伸手接过密旨,抬头看景曜,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退下。

      “安顿好之后,多留几日。看看去找她的会是谁。然后,不必回奏,当场处置。”

      景曜说的很轻松,但孙怀川已经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殿中落得很轻。

      孙怀川看了一眼何影源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明黄边角,忽然明白了两道旨意之间的关系——一道送人,一道灭门。

      他不知道白嫔与谁有私情,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不知道白家有多少人知情。但他知道,那个男人一旦浮出水面,自己手上的卷轴就是他的死期。

      他垂着眼,把那道卷轴收进了袖中,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落出来:“臣,遵旨。”何影源站在他身旁,几乎是同时说出了同样的话。

      两人退出御书房,并肩穿过甬道,谁也没有先开口。快到宫门时,何影源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了。孙怀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才转身走向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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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后,孙怀川启程。

      白嫔坐在马车里,车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他骑马走在马车侧后方,日光从车顶的灰布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甲上,泛着一种被磨淡了的旧铜色。车厢里始终没有声音。

      第二日午后到了苏州。孙怀川找到那处早已准备好的宅子,不大,两进院落,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他先进去走了一圈,确认了厢房、正堂、后厨的位置,又蹲下身摸了摸墙角根处的砖缝,干燥的,没有积灰,像是有人提前打扫过。然后他回到巷口,对马车里的人说:“到了。”

      车帘掀开,她走了出来。素色衣裙,没有戴面纱。她的脸很白,白到像是很久没有见过日光,眉眼间有一层被磨损过的痕迹。她走进去的时候步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他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庭院,消失在正堂的门内。

      他在巷口对面的茶铺坐了下来。从午时坐到申时,从申时坐到暮色合拢。第一日无人。第二天上午无人。下午也无人。他坐在窗后,像一个已经把自己种在了那张长凳上的人。

      直到天色渐黑,巷口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低着头,青衫布衣,步履很快。孙怀川从窗后直起身来,手按在桌沿上,没有动。他认得那道背影——看了二十多年,哪怕被暮色削薄了一半,他仍然在看见它的第一瞬间就认了出来。石云圭。

      他看见石云圭在那座宅子门前停了一下,然后抬手叩门。门开了一道缝,石云圭侧身闪了进去,门随即合上。孙怀川坐在窗后,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一个年轻的侍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京官,或是一个她入宫前便相识的老家旧人。他唯独没有想过是他。那道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了一整夜,他没有起身追进去。

      次日拂晓,孙怀川走到那座宅子门前,叩响了门环。来开门的是石云圭,他站在门内,衣袍没有换过,眼底有一层青黑色。

      两个人在门槛两边站着,隔着那道不宽不窄的门缝。晨光从孙怀川身后照过来,在石云圭脸上投下一片斜长的影子。石云圭侧了一下头,让那片影子从他的眼睛上移开,然后他说:“你就没离开。”

      “对,我一直在。”孙怀川的声音不高,“昨晚你进去时,我就在对面看着。”

      石云圭低下头。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开口时声音很平。

      “我知道,怀川你可以杀了我,但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放心竹一条生路,她已经太苦了,我们欠她的”,石云圭没有移开目光。

      原来她叫心竹。

      “是你欠了她,与我有何干”,孙怀川缓缓把手伸向了腰间的剑鞘。

      他想起了景曜说的“不必回奏”,他手里那道旨意要杀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可他最终没有拔刀。

      “赶快去白家大宅。”他开口时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捞上来的,“老何领的密旨是灭门,杀了所有可能知情的人。”

      他们赶到的时候,院门是敞开的。何影源站在院中,靴底踩着一片湿漉漉的暗色地面,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他看见孙怀川和石云圭站在门槛外,三个人隔着那道被月光和血迹共同浸透的门槛对视了一瞬。

      孙怀川的目光在何影源脸上停了一下,他认得那种表情。

      “已经晚了。”孙怀川说。

      孙怀川走进大堂,正堂的桌椅倒了两张,墙上有溅上去的血迹。他绕过那些横倒的物什,走到墙角时忽然站住了——他听见一道极细的声音。他蹲下身,看见一只倒扣的木柜,下面蜷着一个襁褓,里面有一张很小的脸,正张着嘴,发出细弱的、断续的声响。

      孙怀川跪在地上,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她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看着他。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抱起了她。她在他手臂里安静下来,不再发出声音了。

      “还有一个活的?”何影源道。

      孙怀川没有说话。

      何影源的嘴唇动了一下:“怎么跟圣上交代?”

      然后他看向了一旁的石云圭:“那个男人就是你,对吗”,石云圭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三个人在杂乱的房间里相对无言,默默矗立。
      “白嫔自尽了。”最后孙怀川先开了口,“那个男人没出现。我们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他顿了顿,又看了看怀中的婴儿,
      “这是白家最后留下的人了。老何,你若忍心,就动手。若动不了手——我来带她走。”

      何影源没有动。他靠在廊柱上,像一尊已经被风沙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旧石像。

      “你打算叫她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孙怀川低头看着怀中那个孩子。

      “岑一。”

      他们离开那座院子时,天还没有亮。石云圭走在最前面,步履比来时更慢了一些。孙怀川抱着那孩子走在中间,何影源走在最后。三个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三条各自走了一段路、却仍然被同一根线拴在一起的影子。

      后来他们向景曜回奏时,说了同一套话。景曜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继续看他案上那道没有批完的奏章。孙怀川退出御书房时,后背的衣料已经湿透了。他不知道景曜信没信,他只知道那道旨意被合上了,像一本书被放回了书架,不会再有人翻开它了。

      但他知道,那本书并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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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昭轩讲完了。他把自己所知的一切平放在殿砖上,像把一件走了很远的路才终于送到的东西,轻轻地搁在了这皇廷之上——搁在了景颢面前。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你说的可都是真?”景颢坐了很久,才开口。

      “千真万确,有祖父手书为证”,孙昭轩道。

      “传旨。用大轿,去何府——请何老入宫,何老年迈,务必小心。”

      苏公公在帘外低低应了一声,脚步声退远了。

      “陛下,臣斗胆,恳请陛下再请一人”孙昭轩突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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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炷香许。

      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苏公公的声音在帘外响起:“陛下,何老侯爷已到。”

      “免礼,看座。”景颢道。

      殿门开处,何影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衣,没有穿朝服,像是入宫前已经猜到了今夜不会再以臣子的身份说话。孙昭轩在何影源经过时微微弯下腰去。

      何影源没有落座。他站在殿中央,拂了拂袖口,像是在把那些已经走了很久的旧路一起放下来。

      他看向孙昭轩:“贤侄是把先帝两道密旨、我兄弟三人相救白嫔的真相——都揭开来了罢?”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孙昭轩脸上落定,“可是怀川留了书信?”

      孙昭轩点头。

      他转过头,面向景颢,声音不高不低:“陛下,水乡侯所言皆为真。”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已经泛黄的旧轴,双手呈上,“老臣亦有当年密旨为证。”苏公公接过,转呈御前。景颢展开,目光落在那道卷轴边缘的编号上——壹拾贰。

      殿中安静了片刻。

      突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内侍的脚步声,更不是禁军的甲胄声——是另一种,更轻,更缓,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每一处落脚都经过了确认。帘子被从外面掀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槛处。白岑一扶着一位老妇人一步一步踏进来。

      两人在殿中站定。白岑一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站在她身后。那个妇人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慢慢抬起了手,将兜帽缓缓拉了下来。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凝固了。连灯焰都像停了一瞬。

      “陛下。”她的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旧木。

      “草民白心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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